正在召开的省人代会前日传出两条新闻，其核心内容都涉及到人大代表的形象及举动。其一是人大代表卢光霖首次诉说“反恐”语录的来龙去脉，对自个饱受争议的“老板也是弱势群体”的新说法加以阐释。他还诉苦说被媒体误读、公众误解“很受伤”。其二是深圳市委书记刘玉浦自报直通电话，希望本市人大代表直接谏言给他，并有意将此作为考核代表履职的一个方面。众代表纷纷表示要珍惜这一难得的待遇，花功夫做好功课云云。

　　如果要提炼这两条新闻的共同主旨，大概就是显现了人大代表在公众议论和高官待见中的处境，微妙且又意味深长。抽象地看，无论是个体的人大代表还是一群人大代表，他们都在两种看似独立的遭遇中被赋予同样的脆弱特征。卢光霖代表屡屡因惊人言辞受到民众甚多非议。他向媒体袒露心迹，在自辩及还原特定话语背景的同时呈现出公众舆论对他的困扰，动情之处也恰是脆弱之处。而深圳人大代表对民意直通电话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一个坚强、自有力量的人大代表制度当然不会在高官表态前失态。反向推断，可以想见人大代表在权力丛林里的生存现状。

　　点明卢光霖代表的事例绝非要用道德大棒拷问他。事实上，卢先生的作为不乏一名人大代表应有的资质和优点。省人代会本就是一场表达调研见解、坦率托出民生意愿的政治场合。因此，敢言直言的卢光霖一定比沉默不语的代表更有价值。不过也要承认，“敢言直言”并不能证明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箴言名言。要知道，民众对人代会同样有关注，对社会现实同样有经验有体会，对人民代表的参政之论自然会有评议。人大代表要对职责所寄有担当，对自己的发言负责，必定也要对公众舆论的解读持平和的心态。

　　进一步说，人大代表的身份已让卢光霖们从自然人演进到公众人物、政治人。此种情况下，培育独立、淡然、不趋炎附势的政治人格尤为紧要。依此作考量，人大代表当有两种持续的奋力方向：一是向内的修行，即所谓政治人格的积蓄。任凭民众议论、听任舆论评说，天不会塌下来，反而要看作是极其正常的议政状态。只有形成这样的社会互动，才有可能动员全部的民智参与到政治进程中来。二是要向外振奋，即依据基本的政治制度，拓展人大代表施展权力的空间和方式。就此而言，深圳设立地方首脑的民意直通车，观照出人大代表在行政、司法权杂处的格局下寻求立足的尴尬模样。

　　有关人大政治力量的描绘，宪法规定和实践所得尚有不小的差距。很多时候，宪法追赶不上权力的脚步。相应地，人大代表对“一府两院”的督察往往滞后，甚至力有不逮之处居多。面对既定的权力结构，相较于人大代表循宪用权的方式，求助于地方首脑进行权力钳制似乎具有更高的效率。问题是这一权力之门不会自动打开。如此，就可以理解深圳的省人大代表为什么那样高兴。难免让人慨叹的是，理论上能让谏言直达权力高层的，并非人大代表的宪法权力使然，而是权力自行放低身段的结果。即便这看上去很美，但能否长效久治，能否从根本上医治人大代表的脆弱人格——总而言之，它是否具备促进机制建设的意义，目前很难定论。

　　人大代表既要面对众生吁求，又要化解权力屏障。其夹在权力与社会的两极中间，滋味复杂难辨。乐观地看，人大的力量正处于逐渐舒展的过程。伴随这一进程的，是脆弱性格的自我疗伤、自行锤炼。卢光霖式的郁闷乃至愤怒等负面情绪绝不该成为代表们自怨自艾、自甘落寞的借口。深圳人大代表建言的“绿色通道”或将推动代表与权力间开始另一种实验。无论是受伤也罢、雀跃也好，人大代表当然不是弱势群体，更不能甘于弱势而忘了振奋。理应时刻对权力保持警惕，卧薪尝胆，从克服自身的脆弱中汲取理想与进步。

　　人大代表当有勇气自问：脆弱的人大代表究竟是如何炼成的？求解之道离不开这一归宿：民众，也只有民众才是人大代表终极的力量之源。（编辑：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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