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30日,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上映。影片围绕从南洋寄回的、给阿嬷的侨批展开。银幕上,中秋夜拜过月娘后分食的油柑、小楼里孩子们跟着先生认字的读书声、街道上支起的无米粿摊,将下南洋那段跨越数代人的历史重新显影,串联起海外华人从离乡到扎根的百年命运。
《给阿嬷的情书》不仅是潮汕人的故事,更是近代中国三大移民潮中千千万万“过番客”的集体记忆,是中国人在海洋彼岸开枝散叶、守望相助的精神史诗。

南枝拜月娘
银幕内外的“唐人”,海外华人的互助与守望
在潮湿闷热的泰国老街区,南枝将拜过月娘的油柑分给同住旅社的租客们。月光照在众人脸上,异乡的黑夜有了家的温度。这是电影《给阿嬷的情书》里动人的一幕。拜月娘是潮汕中秋最重要的传统,男主角木生是漂洋到泰国谋生的潮汕人,他笑着抓起了许多青绿的果实,那是对故土的念想,也是漂泊中彼此递出的一点甜。
这种互助不止于日常的寒暄。当南枝的父亲倒在大火里,是木生奋不顾身冲进火里救人;当木生无法再寄出侨批,是南枝替他承担起对“家”的责任;当华人教育被禁止,木生带着识字的狄功,在小楼里教孩子们认字,在异国他乡接续起中华文脉。这种介于家庭和社团的教育,是潮汕文化在海外传承的主要途径之一,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下,构建起海外华人自我认同的精神纽带。海外华埠的男女老少都仗义,同胞之间帮衬、接济,不是出自血缘,而是发自同根同源的默契。
银幕之外,百年前从中国泛海南下的华人确实就是如此:在语言不通、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他们成为彼此的依靠。根据史料记载,晚清到民国期间,潮汕地区乘红头船迁往暹罗的华侨累计达数十万人。曼谷等城市出现了规模可观的华人社群,潮州话一度成为当地华人主要通用语言之一,潮剧、潮乐风行于东南亚,“海外一个潮州”逐步成型。

旅社中临时的课堂
电影中,南枝和父亲经营的旅社中收容的租客群,是历史中千百万海外华人的真实缩影。他们是汕头开埠后一批批南下谋生的前人,也是20世纪30、40年代回国抗日又辗转南下的后继。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唐人。他们以同乡之谊、同业之会,编织出一张覆盖整个东南亚的庇护网,托底了每个落难的人,也为后来的家国巨变留下了可以依靠的后方。守望相助,这是中国人走到哪里都不曾丢弃的精神。
跨越重洋的家国,侨批里的思念与担当
比一枚油柑更沉的,是一纸侨批。年迈的阿嬷叶淑柔整理着从泰国寄来的信,“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的字迹已然模糊,每一封信都是海外亲人的嘱托。

同乡人给淑柔念木生的信
《给阿嬷的情书》里,有一段极见功力的长镜头:南枝走进泰国批局,准备寄出木生的讣告,镜头缓缓推进,等待寄批的人里,有焦急赎回女儿的父亲,有初来乍到、因无力往家里寄生活费而绝望的小伙子,也有默默将钱一点一点塞到年轻人掌心的同乡们。他们彼此素不相识,却将散钱一起交给他,维系侨批运转的,不只是金融门道,更是人心互济,是家国责任。
这段长镜头里,看似是批局稀松平常的日常,却揭示了海外华人心底最深的牵挂。“随信寄二百银”,侨批有去有回,有银有信,托起无数个侨乡家庭的岁月安稳。百余年间,无数普通的广东、福建父老,扛着竹筐、带着家乡的茶种,迈过窄窄的船舷,去到新加坡的橡胶园、曼谷的米行、槟城的锡矿。他们只有一个朴素的期盼:活下去,然后寄钱回家。他们用纸笔与银元,搭建起遍布东南亚的汇兑网络。因为有南枝们、木生们一代代的付出,海外华人在故土最需要帮助时撑起了半壁江山,也撑起了后代对一个民族能够走得更远的信念。
正如习近平总书记视察汕头时指出的,“侨批”记载了老一辈海外侨胞艰难的创业史和浓厚的家国情怀,也是中华民族讲信誉、守承诺的重要体现。今天的侨批已成文物,但背后的文化脉络却未曾中断。作为海外华人与国内家乡的情感联结方式,侨批的形态与时俱新,精神代代流传。
南洋的风吹过百年,当年的“过番客”已经成了“海外潮人”。“海内一个潮汕、海外一个潮汕”的格局也已然确立,而当年那些拜月娘、卖无米粿的华人后辈,仍然在异乡的土地上延续着同样的乡音、同样的味觉记忆。电影落幕,那些从银幕上流淌下来的情感不会消散——它们是南枝递出的无米粿,是飘荡在异乡夜色里一句轻柔的潮汕童谣。它们继续在每一个角落生根,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故乡与世界、银幕与观众之间,最朴素也最深情的一封“情书”。
南方网、粤学习评论员 金哲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