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光阴,像一条无声的河,将我与故乡隔在了两岸。城市里的菜场四季如春,蔬菜们被洗得干干净净,码放得整整齐齐,却总觉少了些生气。每当这时,我的思绪便会不由自主地飘回那个遥远的童年,飘向那片充满野趣的土地,想起那些我曾亲口品尝过的、带着泥土与阳光气息的野菜。

安徽省黄山市歙县坑口乡新安江畔,村民准备将采摘的野菜带回家。新华社记者 张端 摄
我吃过榆钱。那不是菜市场里能买到的蔬菜,而是春天赠予的礼物。家后院的两棵榆钱树,一到春天,便像是被施了魔法,一夜之间挂满了圆滚滚、绿油油的“小铜钱”。它们簇拥着,推挤着,把枝条都压弯了腰。我和小伙伴们最喜欢爬上树,摘下一串串嫩得能掐出水的榆钱,直接塞进嘴里,那股清甜微涩的滋味,是春天的第一声问候。但最美味的,还是母亲做的蒸榆钱。她将榆钱仔细淘洗,拌上薄薄一层面粉,上锅一蒸。出锅时,热气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淋上几滴香油,那味道,软糯中带着筋道,清甜里藏着咸香,仿佛将整个春天的生机都吃进了肚子里。
我吃过马齿菜。它不像榆钱那般高悬枝头,而是贴着地皮,一丛丛、一片片地疯长。叶片肥厚,紫红色的茎匍匐在地,像一张张绿色的地毯。母亲挎着篮子,弯着腰,在地里仔细地寻觅。她说这东西“贱”,生命力极强,但也正是这份“贱”,让它充满了野性的力量。采回来的马齿菜,洗净,剁碎,打入几个自家鸡下的蛋,再和些玉米面,在烧热的鏊子上摊成一张张黄绿相间的饼。那饼的边缘焦香酥脆,内里却柔软湿润,马齿菜特有的微酸与鸡蛋的醇香完美融合,吃起来格外“接地气”。那是一种扎实、饱满的口感,仿佛能嚼出土地的厚重与丰饶。
我吃过香椿。院子里的那棵香椿树,是春天的信使。当第一缕暖风拂过,光秃秃的枝干上便会冒出星星点点的紫红色嫩芽。母亲对香椿的采摘,有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她总说,香椿芽要趁早,晚了,叶子一展开,那股子鲜香就散了。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掐下那些最顶端的嫩芽,那芽儿红得发紫,油亮亮的,仿佛能滴出油来。香椿炒鸡蛋,是刻在我记忆深处的一道菜。母亲将香椿芽用开水焯一下,那股独特的、霸道的香气瞬间被激发出来。焯过的香椿切成碎末,与金黄的蛋液混合,下入热油锅中,“刺啦”一声,香气便如爆炸般散开。那味道,浓郁、醇厚,带着一丝独特的药香,是任何城市大棚里培育出的香椿都无法企及的。
我还吃过荠菜。它没有榆钱的清甜,没有马齿菜的肥嫩,也没有香椿的浓烈。它只是安静地长在田埂上、沟渠边,灰绿色的叶片贴着地面,开着白色的小花,毫不起眼。但母亲总能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精准地找到它们。荠菜的味道,是特别的。它带着一股淡淡的、清苦的香气,不张扬,却让人回味无穷。母亲将采回的荠菜择洗干净,在沸水中焯一下,捞出挤干水分,切成碎末。然后,她会煮上一小锅黄豆,豆香四溢。最后,将荠菜末和煮好的黄豆拌在一起,淋上几滴香油,再撒上些许盐。就是这样一道再简单不过的凉拌菜,却成了我心中无法替代的美味。荠菜的清苦,中和了黄豆的醇厚,黄豆的绵软,又包裹住荠菜的爽脆。那味道,初尝平淡,细品却层次丰富,苦中带甘,甘中回甜,像极了生活的本真。
如今,我身处钢筋水泥的森林,超市的货架上,一年四季摆满了来自五湖四海的蔬菜。它们光鲜亮丽,包装精美,却总让我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泥土的气息,少了阳光的味道,更少了母亲那双布满老茧却无比温暖的手,所赋予的深情。
我吃过的那些野菜,早已超越了食物的范畴。它们是童年时光的注脚,是故乡土地的呼吸,是母亲无声的爱。它们提醒着我,无论走得多远,我的根,始终在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而那份来自土地与亲情的味道,将是我此生最珍贵的行囊,伴我走过人生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撰文 冯倩 (作者系“学习强国”学习平台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