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水深火热,再握手言和”
——节选自电影主题曲《好的》
《数到三》的上映时间,恰好是漫长的暑假接近尾声。家长和孩子在家里经过了一个长假的斗智斗勇,正处在身心俱疲的时间节点。这部电影的上映,就颇有些应景的味道。
回看院线的排期,同时段有不少重磅大片。这虽然是一部反映家庭教育、亲子关系的影片,但因为主线内容冲突直白又较为压抑,并不适合“合家欢”式的代际共赏,没有成为商业爆款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影片对现实的刻画,对人物内心的把握,对细节的细腻捕捉,依然令人泪目。坐在影院看完,是值得反复回味的。

《数到三》电影海报
“数到三”是很多孩子的童年记忆。有时候它是带着逼迫感的命令,有时候是催促自己前行的动力。曾经看过一句话,大意是说父母是第一次做父母,可他们曾经也是小孩,为什么会不懂孩子的感受?看到这部影片,我好像明白了。因为父母做孩子的时候,和自己的孩子是不同的个体,因此当他们用自己适应的方式去爱孩子的时候,孩子未必能理解和接纳。就像片中的战玉梅,数到三是给自己打气、重新出发的信号,对于孩子来说却是一次次变成压在心底的重担。这不只是代际之间的隔阂,而是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对彼此的难以理解。
对于惠英红饰演的母亲角色,影片并没有贴上批判性的标签,而是站在更高远的视角,来看见母亲的处境,解剖她的结构性困局。表面上看,母亲偏执的控制欲确实是造成悲剧的源头,直接导致了孩子的窒息与反抗。但同时,导演铺陈了母亲性格扭曲的原因,从丧偶式的育儿沦为真正独自抚养孩子,儿子身患先天疾病,家庭经济并不宽裕,婆家的步步紧逼,当生存都出现问题的时候,她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只有努力地活下去。这种控制下的“爱”,就成了她认知里唯一的守护方式。而更值得我们思考的,是她焦虑的来源。她被困在没有退路的现实生活之中战斗,只为了扛住母职所要承担的无限压力。影片结尾,导演给了这位母亲一个向好的结局,没有让她一味沉溺在失去儿子的痛苦中,而是开启了新的生活。影片不愿意草率地给母亲施加道德审判,而是希望观众就算不认同她的做法,也能尝试理解她。
当一个社会把女性的价值紧紧绑定在母亲这个身份上,当孩子不好、母亲会受到舆论谴责成为一种默许的现实时,女性的成就来源就会潜移默化变成“孩子好不好”,控制欲也就慢慢滋生。爱与控制,本就是一体的。
不过,看懂双方的处境之后,更值得追问的是,出路在哪里?可失去控制的孩子就真的幸福吗?影片也用另外一组对比来留下思考。移植了心脏的孩子,缺乏母爱的牵挂与约束,也没有人教他要如何爱惜这颗来之不易的心脏。于是,他选择了街头流落斗殴、台风天去高塔户外作业、在乘船的时候突然跳进大海,以及在朋友的怂恿下跳水。这些冲动的行为真的合适吗?其实也未必。影片为了完成完整的故事表达,让他每一次冒险都平安度过,而在真正的现实中,莽撞未必有重启的机会,这才是值得年轻观众深思的。我不由想起《以家人之名》中齐明月的妈妈,看起来强势而严厉,女儿为了反抗和远离她,高考答题卡故意少填了一张。可是到了在社会中碰壁的时候,女儿幡然醒悟,自己的对抗过于幼稚。人生路上,从日常生活到学业规划甚至买车买房,都是母亲悉心安排,而看似松弛的父亲,其实一直在回避应当承担的家庭责任,那才是母亲性格的根本成因。
或许真正的出路,不是全然放弃或全部控制,而是在父母与孩子之间找到动态的平衡,既给予保护,也允许试错;既有恰当约束,又有呼吸空间。这恰恰是现实中的难题。
亲子之间的共情,本身也存在差别。女儿更容易站在女性立场体会母亲的不易,儿子往往缺乏这样细腻切身的感知。更何况,影片中的何一帆从小缺少父亲这个角色,本该带来的另一种成长参照的陪伴是空白的,这份压力也转移给了母亲。
这部电影是黄子弘凡在大屏幕的首次亮相,戏份不多但让人惊喜。作为在舞台上光芒四射有“快乐小狗”之称的歌手,影片中饰演沉默寡言、眼神暗淡的何一帆,如果没有提前看过剧透,甚至认不出这是他本人。反差感很强,可以称为“剧抛脸”。从长久的隐忍到情绪突然积累爆发,人物弧光转变迅速,对于新人来说是不容易的。但黄子弘凡有丰富的舞台剧经验,对情绪控制有把握能力。前半段,他的演绎是向内收的,用眼神和动作让观众感受到少年内心的破碎;而到了冲突爆发的戏份,情绪释放得恰到好处,让人感觉他不是在演一个角色,而是他就是何一帆。对于在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中长大的年轻人来说,怎么去理解人物内心的坍塌与崩溃是难点,但是他有天然的共情力,能够在故事线条中找到与自己成长路径相通的地方,读懂角色的挣扎。可以看出,做演员这块他是很有潜质的。
电影落幕,我想到了黄子弘凡单曲《爱与欠》中的歌词,我想,若能再次相逢,改变后的战玉梅一定想这样对儿子说:
亲爱的想穿越回你的童年,感受你说的那些温暖从前,安慰那个偷哭的少年,告诉我爱TA将来一样会。
而何一帆或许也会这样回答:
亲爱的不够好也可以被爱,不够温柔不够勇敢无所谓,人们彼此相爱,注定彼此相欠,这是爱的方式和特权。
这或许就是影片表达的,爱从来都不是完美的,它总是夹杂着亏欠、误解和伤痛,而遗憾的是,有些缺席再也没有和解的机会。
撰文:朱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