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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汪洋恣肆的生命力包容一切——读黄天骥老师的《酸甜集》

2026-07-29 11:28 来源:南方网·粤学习

  在中大,我们都管黄天骥先生叫黄天老师

  上学时,黄天骥老师带着中文系戏曲史专业的老师、博士和硕士,每周研读四书五经,如此三年。他又亲自指定并和欧阳光老师一起指导我的毕业论文课题,所以格外亲切。

  赴京十余年方返穗,我一心想着要带老爷子多去些好玩的地方,吃点新鲜的玩意儿,但他自称“宅男”,一天到晚就猫在家里写作,“白天写学术文章,晚上写随笔”,小得意“晚上不费脑子的安排”。

  如此,仅2026年上半年,他已出版了三本著作:《宋词三百年》《黄天骥诗词曲联讲演录》和《酸甜集》。

  我本不敢给老师写评论,但他向来提携后辈,自己的文集,常叫学生写序。学问于我早已凋落,不敢置喙。但《酸甜集》是老师的随笔集,所以斗胆从学生的视角,写写我眼里的老爷子和读后感。

图源:《花城》杂志

  真

  黄天老师是学人体质、才子笔法,研究领域遍涉古典诗、词、文、戏曲,自己也是古典诗词大家,学术文章有学术的气度格局,诗词随笔有文学的才气横溢。而他写随笔的目的,实为调剂被学术弄得过于谨严的脑子,以遣长夜时日。加之他幽默、诙谐的天性,所以随手拈来自然天成,如他自己说的“古灵精怪”“调皮捣蛋”,虽已九二高龄,文字却毫无暮气而一派生机。

  “真”,便是这一派生机所衍生的《酸甜集》的第一个特点。尤其是他写儿时记忆的篇章,全是儿童视角,字字天真俏皮。

  他写广州“卖懒”习俗。除夕时家家户户点过香烛,吃过晚饭,大人们将煮熟的鸡蛋塞进小孩的口袋,让他们点一支长香,穿街过巷,一路嘻哈打闹,边走边齐唱“卖懒!卖懒!卖到年三十晚,人懒我唔懒!”他写孩子们为和其他队伍比,高声争,竭力大唱。一圈逛下来,身上的“懒惰猪”卖出去了,便将鸡蛋剥食而尽,“得胜回朝”。

  又譬如拜神念经。他儿时住在西关宝源路的宝源正街,外婆家住一路之隔的逢源正街,是如假包换的“西关仔”。广州人祭祖先,有神位,平时供在“神楼”一侧,但除夕中午,则会将祖先的“真”(真容,画像)挂起来拜。他发现曾祖父的“真”竟然是一位穿着清代官员官服、戴着长翎高帽的“朝议大夫”,不免大惊失色,因为听说曾祖是商人,并不曾做官。他由此而去看邻居家的“真”,发现家家的祖先不是“朝议大夫”就是“谏议大夫”,便开始向叔叔叩问“十万个为什么”。叔叔答太公的官衔是死后用钱买的,“真”是画工根据想象画的。他问,那这个太公岂不是假的?既是假的,为什么还要拜?被逼无奈的叔叔说:管他是不是,拜就是!他跟着家人三叩九拜,知道晚餐落肚的烧猪和鸡鸭鱼肉是真的。

  他又写香港回来的表叔,对家中所供关羽之像很是欣赏,说香港也家家拜关公,差佬(警察)也拜,堂口(黑社会)也拜。他忍不住问,这不是让关公“两下做人难”嘛,该保佑谁呢?

  我常常读得捧腹大笑,在老师身边多年,跟他聊天常常一晃就是三四小时,从不乏味,直至看到这些文章,才明白黄天老师的“调皮捣蛋”是从小就练就的“童子功”,这大概也是他后来在学术上始终独立思考,别出心裁,在规矩之外终成大家的原因之一吧。

  趣

  散文之要,还在“趣”字。黄天老师虽一肚子学问,却从不古板,人如其文,《酸甜集》的特点之二,便是趣味天成。

  老爷子在忆记旧事习俗之余,将数十年学术之功,巧妙炼化入文,使得学问与趣味相互映照,互为注脚,阅读之旅犹如趣味与智慧的迷宫游戏,步步生莲,妙不可言。

  仍以“卖懒”为例,文章旨趣并非童真而已,而是追溯历史,清初屈大均《广东新语》已有记载,当时叫“卖冷”:粤人“以苏木染鸡子(鸡蛋)食之,以火照路,曰卖冷”。原因在于粤地冬日寒冷,粤人怕冷,所以卖冷。

  如何“卖冷”会变为“卖懒”,则又是一层了。黄天老师解密,一方面因“冷”“懒”字音相近,另一面,也源自岭南人务实创新的精神。四季流转,冷总是要过去的,既无必要,就因势利导搞创新,让孩子们转为“卖懒”,把“懒”卖了,就有进取之心了。

  不止于此,他又进一步推衍,“冷”和“懒”看不见摸不着,岭南人却把它们列入可卖之列,实是匪夷所思,却又可从中领略到岭南文化的商业意识。

  又如写广东醒狮,从梁启超对中国的“睡狮”之喻入手,普及“醒狮”由来,写“南狮”“采青”与北狮之别,却落到自己从看醒狮到胆大妄为,加入队伍,戴上罗汉面具一路加入到演出中,由旁观者而变为体验者,与习俗融为一体。

  而荔枝湾的记忆,刚见南汉荔熟丹黄的雅致叙述,笔锋一转“西关仔”已跳上小艇,跟小伙伴们探险何仙姑庙,贪玩想偷摘垂在河面上的荔枝,结果狼狈落水,幸亏果农及时用竹篙打救,才不至成了“水鬼”去陪仙姑。此时隔岸村童拍手笑唱儿歌:“有只雀仔跌落水,跌落水,跌落水……”

  真真是音画俨然,趣味天成。

  恕

  20年前,我读到捷克诗人雅罗斯拉夫尔·塞弗尔特的回忆录《世界美如斯》。完成这本回望半个世纪的捷克文化圈和诗人们的著作之时,诗人已是耄耋之年。同时代的诗人几乎都已告别人世,如果没有他的记录,一切旧事,便都将淹没尘烟。不仅如此,经诗人的宽容所照见的人间,过滤掉了阴暗、险恶,如同他的诗句——

  “犹如从敞开的窗户被轻风吹进来的,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捧在手掌里,生怕碰掉了它们完整无损的春天的花粉”,诗人写到,“千真万确,那是极为美好的时光!”

  这也是我读《酸甜集》体会到的“恕”之道。一个“九零后”,从民国跨越到新中国,见证过抗日战争的胜利,经历过“下乡”“上山”和多场运动,即便只是稍稍抖落一点点人生的尘灰,于读者而言已是珍惜难得的世纪记录,更何况作者还是文学宗师、岭南大家。

  黄天老师写1958年大跃进时期,中大师生响应号召,去虎门下乡接受锻炼,第一关就是以农民为榜样,赤脚劳动。大家在满是破瓦碎石的村路上挑水担泥,挑大粪,最终修炼成“赤脚大仙”,既是神仙聚会,所以连等候年届六十的陈老师在鱼塘如厕,都被作者悟出了“桃花流水鳜鱼肥”的意境。孰料陈老师打趣之际放松警惕,滑入鱼塘,他急忙相救,两人使出浑身解数,拼命以脚趾深抓淤泥,才连滚带爬逃出生天,首先庆幸的,竟然是没被误解为抵触“大跃进”,企图投塘自杀。

  又写十年动乱期间,某天中大校内的“夫妇宿舍”鸳鸯楼闯入了“红卫兵”,在共产党员黄老师(非作者)和余老师的家中搜出了解放前参加学生军训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学生戴着“青天白日”帽徽成了“反人民”的罪证,红卫兵骂余老师是“国民党的臭婆娘”,余老师气急打了某红卫兵一巴掌,引起围攻。手持菜刀烹饪中的黄天老师赶去劝架,被误会要行凶,吓退了气焰嚣张的红卫兵。但两家人因担心被寻仇,连夜收拾细软,趁着夜色从围墙缺口处拖男带女,“像钻狗洞般狼狈逃离学校”投奔亲友,直到1969年工宣队、军宣队进驻,才结束了“丧家犬般的生活”。

  如此荒诞险恶的人生,在老爷子笔下,无一字控诉谩骂。将蚀骨钻心的痛,在笔下转化成人生的微酸,而非字字血泪,是一位睿智宽厚的学者所行的中道。学问尚可学得、文章或许写得,但兼具才识、谦恭、幽默与恕道,我们这些弟子跟先生之间,天壤之别。

  《酸甜集》还邀请了中山大学的另一位老师,“小林漫画”的林帝浣合作。一个是做了一辈子学问最喜欢还是当指挥的“老广”,一个是誓要做漫画界写得最好却出生临床医学的段子手。小林也是岭南水土养大的粤人,深得生猛淡定之趣,每日写画不辍,咀嚼千般滋味。他的一幅幅小画,有白云晚望,一湾珠水,有两岸荔枝,越秀山下……画上题记:“这里是广州”,笃定又温暖;他又画了大梨橘瓣,上书“这世间,小小的悲欢离合,是微酸的甜”。

  这是《酸甜集》很广州的贴切注脚。

  《酸甜集》面世的时候,我的散文系列《春山外》湘西三部曲也出版不久。出版前我请老爷子推荐,他当即答应,几日之后,便为我写了推荐语。近来我俩常常隔空交流彼此的阅读体验,某日深夜,手机跳出老爷子的信息,说我的文字细腻又有诗意。我一边告诫老爷子切记不可熬夜,一边发给花城出版社的责编师兄,说老师夸我了,他自己如此谦逊低调,却不遗余力托举后辈。师兄复:黄天老师以汪洋恣肆的生命力,包容着一切。

  《酸甜集》,是一个学人生命力汪洋恣肆的面向之一。

  (注:《酸甜集》,黄天骥著,花城出版社2026年3月第1次印刷)

  撰文 龙迎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广州,著有《春山外》湘西三部曲等著作

编辑:王沛容   责任编辑:王萍   校对:赖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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