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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岁月静好》:观看、话语与知识分子困境|青蓝读书会

2026-07-07 16:41 来源:收获杂志

《我的岁月静好》

作者:杨争光

出版社:人民文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9年1月 

杨争光:诗人、作家、编剧。小说代表作有《蓝鱼儿》《黑风景》《公羊串门》《从两个蛋开始》等。

《我的岁月静好》(杨争光)首发《收获长篇小说·2022夏卷》

  一个叫德林的人,游走于省城和县城之间,以读书人、知识分子自诩,以观(看)生活为生活,包括观(看)自己,称观(看)也是阅读的一种,以此为生活之法。包括在现场看邻居杀人,看自己家被拆迁。在妻子提出离婚之后,他竟也可以合适的理由让离婚像挂在墙上的一块干肉,成为一个不确定。

  郭冰茹(主持人)

  《我的岁月静好》是杨争光描写知识分子精神困境的长篇小说。主人公德林始终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别人,也看自己,这让他成了生活的局外人,从而获得了岁月“静好”的心理幻境。不仅如此,为了维持这种“静好”,他动用了所有的知识储备,引经据典,甚至发明了“理性的弹性”,为自己的置身事外赋予某种合法性。在工具理性和技术主义至上的社会语境中,德林拒绝共情的“观看”和各种自我狡辩的“说话”,让知识分子的自我定位与杨争光所说的“并不静好甚至疯魔的岁月”迎面相撞,德林所表现出的精神困境不仅是知识分子的,也是当代人的。

  罗涵诣:“静好”幻象下的精神困境

  《我的岁月静好》讲述了许多“不静好”的事情,如婚姻、拆迁、杀人案等等,作者将这些“不静好的岁月”放置在一个现代转型的背景当中,从中可以依稀看到“乡村—县城—省城”的叙事空间链条,也能看到游走于这些空间之中的个体。“不静好”的原因一方面来自空间变化中,人们“非城非乡”的身份认同断裂,另一方面则来自于经济发展中的欲望滋生与蔓延。

  然而,不仅是普通人面对这样的困境,作为知识分子的主人公德林同样如此。他以旁观者视角看待身边的人与事,用“噢么”的无所谓态度去敷衍甚至消解生活中出现的波澜与冲突。无论是对关系亲近的马莉、家人、二哥等人,还是对李不害或马路上的陌生人,他都坚持站在抽离的位置,像是鲁迅笔下麻木冷漠的看客。“岁月静好”是德林建构的一种表象,他借助跳过、省略、遗忘等方式,将生活中的冲突与痛苦过滤,构造了属于自己的“精神避难所”。因此,他并不能从根本上真正解决发生在身边的矛盾,也不能真正逃脱现代转型下个体生存的困境。

  在这部作品中,杨争光反思了以德林为代表的知识分子在面对社会上发生的种种暴力、李不害案件中的“公权力失范”与“道德滑坡”、拆迁过程中传统乡村伦理的瓦解与乡土情感的破坏时,还会不会坚持站在传统的现实批判立场去介入其中。只是,这些问题终究化为了结尾处“挂在墙上的腊肉”与对拆迁的最终妥协,是一个“无解”的答案。

  周唯:“观看哲学”的虚妄与悖论

  “岁月静好”作为流行话语,常被用来表达规避纷扰外界、守护个人生活的“小确幸”。而德林的“静好”,本质上却是一种抽空了历史感与社会性的精神虚无。小说以一场婚姻危机的宣告开篇——“德林我们离婚吧”,却并未走向激烈的戏剧冲突,而是转向了主人公德林绵密、冷静、拒绝内心感受的独白,并由此带出了他所信奉的“观看哲学”。德林的“看”使他能够在县城与省城之间、在原生家庭的拆迁闹剧与婚姻的慢性死亡中,始终维系着一种奇异的心理平衡。他的“静好”建立在一种心理防御机制之上,通过将自我从生活的参与者转变为旁观者,以此消解责任、痛苦与存在的重量。

  与此同时,作者无情地揭示了这种“静好”的虚妄和悖论。德林的“看”并非庄子式“心斋坐忘”的超然,也不同于《局外人》中默尔索对世界荒诞本质的直觉,而更像是一种精致的利己主义与情感怠惰。当妻子马莉在生活的泥沼中挣扎——备考、育儿、承担经济压力、甚至最终以出轨来寻求“一个活的东西”时,德林提供的只有观看与分析。他可以将潘金莲的身体欲望论述得头头是道,却无法与妻子进行一场情感交融的亲吻。他用一整套由哲学、经济学、文学拼贴而成的知识体系将自己武装起来,将父母的拆迁、邻居的仇杀、妻子的出轨都转化为可供分析的“文本”,却唯独不愿或不能以血肉之躯投身其中。而这种选择,也在某种程度上折射了当代知识分子的处境——掌握了丰富的话语资源与解释体系,却丧失了与现实有效互动的能力。这也让读者心有戚戚——我们是否正用思想和知识,巧妙地逃避了生活本身?

  陈思羽:伦理缺失与话语延宕

  主人公德林以极致的“旁观者”姿态,构成了一种对知识分子传统身份的消解。他的核心话语实践在于,将一种生物性的感知活动——“看”,提升为具有本体论优先性的生存哲学。他宣称“看,是更大的能耐。看,比在经历中更深刻,更悠长”,将“观看”等同于甚至超越于“经历”,以认知主体抽离了伦理主体的位置。面对邻居的杀戮行为,他关注的不是暴力的恐怖、受害者的痛苦或法律的失序,而是将其作为一个纯粹的“现象”来静观。在此,他的“看”实则是一种认知层面的暴力,他通过剥夺事件的伦理重量,完成了对自身责任的豁免。德林清楚地知道杀戮是恶,拆迁蕴含痛苦,但他选择用“更深远的看”来合理化自己的无动于衷,并从中获得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虚假优越感。

  德林的另一重主体性策略体现在对语言和智识的运用上。面对妻子马莉的离婚诉求——一个要求决断与行动的“言语行为”,德林启动了一套无限延宕的话语机制。他通过反复的言说、分析与辩驳,将这一急迫的、充满张力的“事件”,成功地转化为一桩可以被永久搁置的“悬案”。德林阅读经典,但其阅读方式是一种去语境化的征用,这套话语体系不与历史对话,不回应现实关切,只为其“旁观者”立场提供权威的、符号性的庇护,这也意味着知识分子智识活动从公共性的启蒙实践向私人性的心理按摩的堕落。

  王莎:反讽的文本场域

  从书名看,《我的岁月静好》似乎是一个“治愈系”的文本,但实际上,作者呈现给我们的是一个“致郁系”的故事。主人公德林的人生哲学是把自己当成一个观察者,与生活中的人和事保持安全距离,因此他的人生也就不存在理想、激情与痛苦。以这样一个麻木的人为中心而结构的文本,呈现的当然是一个“麻木”的故事——惊心动魄的凶杀案和斗智斗勇的拆迁事件都被吸纳进主人公麻木的生活,其中的悲剧意味、戏剧冲突、社会关怀大大减弱。所有的故事元素被重新调配得刚刚好,祛除了仇恨、热血、江湖等能引起读者激动的部分,以此服务于作者的观念结构。

  小说的形式也表达出一种“麻木”,并营造出反讽的文本场域,诠释了作者对极端利己主义现象的批判。主人公的观察视角有非常浓烈的“男凝”气息,文本中的第一人称“我”会让读者产生恍惚的感觉,仿佛虚空的对面真的有一个“老登”在喋喋不休。当读者“阅读”德林时,如果感到郁闷、窒息、难以忍受,那么,作者的目的也就达到了——文本成功揭露了极端利己主义者们伪装在精致诡辩术下的丑陋面目,让读者在自我价值观与人物价值观的碰撞中获得警醒,甚至从中激活出反抗“麻木”的主体力量。作者通过给予读者“郁闷”的阅读感受,在读者与文本之间叠加了一层反讽的效果。牺牲故事、强化观念,这是《我的岁月静好》的缺陷,也是它的成功。

  丰瑞:两种语体与知识分子的“幽灵化”

  巴赫金在《长篇小说的话语》中区分了诗歌语言与小说语言,认为小说语言处在众声喧哗之中,而诗歌语言则表现为诗人将“整部作品的语言全作为自己的语言而对之全面地直接地负责,与这语言的每一因素、语调、情味完全一致”。小说中德林并未与马莉所持有的话语、以及产生这种话语的社会历史语境进行对话,毋宁说他一直用自己的生存哲学逃避与马莉等人携带的现实世界的交锋。他在自己的区域内小心翼翼地保有着孱弱的诗性话语,在这套能够让他岁月静好的生存哲学和观看之道中,他是自洽的、也是安全的。但是这种话语只为德林自己服务,缺少与他人对话的耐心,也没有统合众声的意志,在总体上呈现出一种孱弱无能的风格,无所用心、随波逐流的态度,缺乏总体性和向心力。

  与德林对马莉的漠然不同,他对李不害表现出了某种“热忱”。小说用不同的语体方式,从不同侧面反复叙述李不害案,从行凶过程到法院审判,从德林亲眼目睹的场景、街谈巷议的传言,到法院判决与律师辩护,叙述者似乎对这件事乐此不疲。“李不害案”的发生在情节上打断了德林家重造炼铁炉的工程,但为德林提供了一场关于可能性的思想实验。他试图用铁匠炉吓退拆迁队、展现人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而其底色是一种用作防御和威慑的暴力手段。李不害将暴力在现代社会之不可行推演至极,克里斯玛已不能在现代社会换来尊重和理解,属于前现代的“威而不猛”的处世之道已经瓦解,连带着为自命不凡、超然物外的知识分子们所向往和构造的铁匠大大的形象,也沦为一个无人理睬的寂寞笑话。德林无所用心的观看哲学背后,是知识分子特殊地位的丧失。不论是传统士绅阶层,还是启蒙英雄的位置都不再属于他们,只能成为一个坚持观看的“幽灵”。

  郭芮辰:当代版“阁楼上的疯女人”

  当代小说中的知识分子叙事常常对“日常生活”采取反讽策略,比如李洱、阎连科常以话语狂欢、能指的诡辩空转来刻画知识分子的人格丑态,以及他们边缘化现状中对现实的“失语”实质。《我的岁月静好》中的德林也可以放在这一形象序列中,但是在女性处境的观照与呈现上,这部小说确实是诚恳犀利的。

  在小说中,无论是煞有其事、看似中肯的知识性议论,还是心怀鬼胎的逻辑诡辩,都是德林逃离生活实践和问题介入的跳板,是他一以贯之的逃跑方法和固定动作。单独拿出德林的部分见解,你会认为不乏对世事洞明的判断,但如果把这些“知识”放回他的人际关系和生活实践之中,则非常讽刺。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介入、实践、解决,而只是在哲思话语的敷衍之后逃避现实、规避问题,保全自己“不被卷入”的旁观者姿态。

  面对自己与马丽的婚姻情感问题,他卑鄙地无视马莉希冀沟通的欲望和努力,还将她在两人相处中出现的不适状态污名化为“神经官能症”,持续运用的诡辩让马莉感到煎熬,这简直是污造“阁楼上的疯女人”的当代版本。贯穿全文的口头禅“喔么”即是德林的“岁月静好型人格”的语言显示:似是而非、规避问题、漫不经心、不负责任。德林还曾有自我欺骗式的内心独白:“话是开心的钥匙,我喜欢说话。”这番自我赞扬,与生活中实际上拒绝与家人沟通、规避生活介入的逃避,形成了极大的反讽。

  黄静诗:婚姻突围与女性觉醒

  杨争光在《我的岁月静好》中以写实的笔触,全面而细致地展示了现代社会真实的婚姻状态,也塑造了一个独立、鲜明、多面的女性形象马莉。在小说中,德林形容马莉像一只“健硕的母羊”,实则她信奉的一直是“狼性文化”。马莉从财经大学毕业后,嫁给一穷二白的德林,从一开始满心期待丈夫能让自己住上大房子的小会计,到依靠自己考取研究生、定居城市、参与末末的教育,并最终出轨和提出离婚,她在婚姻的修行里意识到自己一直被传统男性社会所束缚,而她必须进行坚决的、彻底的反抗,所以马莉不断觉醒和进取,表现出了比男性更强悍的精神力量。

  反观德林,他一直固守着封建而虚伪的陈词滥调,并试图在得过且过的“混日子”中,不知不觉把身边所有人都拖进深渊。马莉的形象则更具人道主义色彩,她的存在是真切的,是有欲望的独立主体,她以狼的勇猛、血性和生存智慧锐意进取、冒险竞争。正如杨争光在小说中借德林之口说的那句:“我说中国人呀,中国人对女人的认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作者没有书写美好的婚姻故事,而是聚焦于婚姻的一地鸡毛,又何尝不是一种关注女性内心世界、诉说女性处境的方式。

  曾小燕:人物关系的对照结构

  相比主人公德林,我更关心德林的妻子马莉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她和德林在全书中究竟构成了何种结构关系。马莉经济能力强,务实能干,却在婚姻中陷入被动的困局,在感情中始终处于“被看”的位置。婚后她承担主要经济压力和家务劳动,与沉浸于“岁月静好”的德林在精神上日渐疏离,但经济上处于弱势的德林,却在精神和话语权上占据了上风。马莉会小心维护他的自尊,不触碰他在意的弱点,只以“哲学好像没用”等委婉的语言,表达对其务虚的不满,甚至到最后提出离婚时,也只是说出一句“你放下书,帮我抻床单”。

  在家庭生活中,德林也始终是个边缘化的“游余者”。他缺乏对女儿的情感陪伴,视之为“包裹”。在省城和县城间游走,却始终找不到归属感。于是他躲进书里,寻求精神的避难。德林与马莉实则代表了天秤两端的价值取向:理性与感性、出世与入世、务虚与务实、雅与俗等。书中“剪指甲”与“涂指甲”的细节构成了隐喻,德林不断抛弃人生的“包裹”,马莉却不断为之增添内容。然而作者并未简单评判孰是孰非,而是通过细腻笔触揭示了表象下的复杂性:德林的“雅”可能隐含消极,马莉的“俗”却充满生命力。他们的离婚拖泥带水,没有明确的结局,恰似这些看似对立的概念在现实中的纠缠——彼此渗透,难分难解。

拉脱维亚当代画家安德烈·丁瓦尔兹(Andrejs Timermanis)

静物油画

编辑:顾萌萌   责任编辑: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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