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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周松芳《饮食江湖:近代中国的餐馆、城市与文化》:文人性情的展示与烟火气的升腾

2026-08-11 15:25 来源:南方网·粤学习

  品读周松芳《饮食江湖》,如走进烟火气升腾的民国时光。酒馆里,餐桌上,觥筹交错间,饮食江湖得以悄然形成。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人情,以江湖为书名的书写,尽管与城市或文化有关,却逃不开人情世故的勾画。饮食一道,即便不太讲究,饱腹是没问题的。若有所讲究,吃得饱且吃得好,那心情何止快意呢?若有亲人或挚友共享,那简直超越快意直抵幸福了。窃以为,《饮食江湖》正是一本幸福之书。

  那么,幸福的源头起于何处呢?论闽菜在京城大受欢迎时,周松芳写道:“循着忠信堂,循着余绍宋,如果我们搜读当年的文化学人文章尤其是他们的日记,观其在闽菜馆的诗酒流连,则不仅‘诚可解矣’,而且可以使我们知道,还有今人早已失忆的闽菜佳馆,岂不为闽菜馆的历史更添光彩?”闽菜之外,粤菜、鲁菜、湘菜、川菜的流动与变迁,周松芳无不取材于日记这类个性化与私人化的书写。在日记中或怀旧性质的散文中细细爬梳,周松芳不仅不感疲惫,反而乐此不疲、甘之如饴。他深知,饮食中的若干点滴,并不见于声名远播、影响力巨大的经典著作中,它常被许多人视作不值一提的小道。相反,偏偏就是那些细碎的、零散的闲章里藏着色香味,令人垂涎三尺、浮想联翩。

  吴宓日记中,多有昆明时期下北方馆子鸿兴楼的书写。容庚北平日记中,前往闽菜馆庆林春的记载不止一次。朋友来南京,黄侃多次前往湘菜馆享用美食。唐鲁孙认为,1930年后武汉最像样的餐馆莫过于蜀珍。陈独秀于豫菜馆庆华春宴客,沈尹默、高一涵、李大钊等人在受邀之列。黄际遇于青岛频频光顾豫菜馆厚德福,梁实秋、萧涤非、闻一多时相酬酢,宾主尽欢。王伯祥多次写到于上海与文化界大佬齐齐光顾鲁菜馆明湖春的情形,1933年9月6日的日记中有叶圣陶、陈望道、郑振铎、许地山、夏丏尊、李健吾等人的影子。如周松芳所言:“这种名流云集的场景,到如今也只能是梦华之录了。”浩大宏阔的文学史,若要寻找扎实可靠细微之依托,怕少不了饮食与人情的。之所以围坐一桌品尝美食,总有这样那样的缘分。对出现在周松芳笔端的人来讲,文学或文化是连结点,美食更是拉近彼此距离的重要因素。想象他们享用美食之余,快意畅谈之模样,心中何止向往?

  给民国美食留下具体记忆与详细文本的,莫过于他们。这一年(1927年)10月3日的日记中,鲁迅写道:“(午后抵上海)下午同广平往北新书局访李小峰、蔡漱六,柬邀三弟,晚到,往陶乐春夜餐。”既然日记中,颇有记上一笔的必要,那么这一顿饭菜至少算是印象不差,甚至算得上可口美味的。鲁迅1927年10月从广州回返上海的最初时间,多次光临川菜馆陶乐春。其余川菜馆,如都益处、消闲别墅、美丽等处亦留下他的身影。整部作品中,最勾人怀想的莫过于,文人笔下的饮食文字。民以食为天,文人为民之一部分,自然亦如此。文人与别的民之不同在于,不仅要吃,还对吃有所讲究。他们深知,看似寻常、家常的美食背后,是深不可测、深不见底的学问。当然,有些人不以文人面目示人,却是有文人底色的。

  汉口闽菜馆“四春园”的白片鸡,被唐鲁孙视作特别清爽的佳肴。“当年笔者最爱吃他家的白片鸡,这道菜他们真能不惜工本,成年留有一锅老母鸡的炼汤,然后把两斤重未下过蛋的雏鸡收拾干净,放在大锅炼汤里盖严煮熟,连锅放凉备用,等上菜的时候才开锅拆鸡切片,装盘飨客。原汤原汁,自然是腴润味纯,比一般饭馆的白片鸡,放在白水里煮熟,立刻登盘荐餐的味道,自然是有天壤之别了。”食材的具体讲究与详细步骤,以及美食呈上之后的色、香、味,均有具体描述。为一道道美食立此存照,是确然的。再看梁实秋时隔五十年后,依然念念不忘的一道菜——蚝油豆腐。“事隔五十余年,不知李幼老还记得否。蚝油豆腐用头号大盘,上面平铺着嫩豆腐,一片片的像瓦垄然,整齐端正,黄澄澄的稀溜溜的蚝油汁洒在上面,亮晶晶的……我首次品尝,诧为异味,此后数十年间吃过无数次川菜,不曾再遇此一杰作。”真是刻骨铭心的印象,多少次午夜梦回五十年前,那个少年低头品尝的画面鲜活得很。

  所谓有所讲究,并不简单等同于吃得好,还有吃得地道,吃得正宗,吃得入味。借时不时的雅集餐叙,文人性情跃然纸上。在周松芳笔下,他们在不同地方与不同菜系产生之交集,恰不约而同展示出集体风貌。在美食面前,文人之真与痴展示得淋漓尽致。因为此番性情,因为及时书写,包括鲁迅、顾颉刚、汪东、钱玄同、吴宓、郑天挺、黄炎培、汪曾祺、刘节在内的名人,均是美食发展链条上不可的一环。在民国美食发展史上,周松芳为他们找到合宜之位置。忍不住遐想,若能与文人们共尝同一道美食,虽有时空阻隔,却也觉得亲切吧。

  日记源于个人,与个人遭遇密不可分。然而,新闻报道、餐馆广告、杂志刊文、小册子、饮撰指南等无不旨在传播。从后者,更可探寻一时一地的整体氛围。历史的真相,往往隐藏在不起眼的缝隙处。与美食相关的点滴,在餐馆刚开业或大受欢迎之时,乃热门话题。一旦时移世异,便遁入历史深处,成为无止境的静默,亟需有心人挖掘。

  纵观整本书,可知菜系与城市乃明显线索。闽菜在北京如何,湘菜在南京怎样,粤菜在上海怎样受欢迎,北京素菜馆为何不如天津,厦门的粤菜馆具体经营状况,一章章写来,正是微缩版城市美食传记。菜系之所以为菜系,闽菜、粤菜、鲁菜等,皆与地方风土、习俗、人情密不可分。菜系之所以流通,形成新的特色与风味,同样与这些因素有关。故而,周松芳写的是美食,更是历史与文化。

  美食,以城市为平台展示风采,抚慰胃口与人心;城市,因美食的存在更有魅力,更让人流连。对今人来讲,那并不遥远的时光,是值得人怀想的。过往之历史,并不都是黑暗阴郁的存在。那里也有亮光,颇值得回望。交通运输能力的发展、人员的大量流动、某些关键人物的引领、个别顶级菜馆的影响力,皆为美食流动或者说饮食江湖得以建立的关键因素。

  源于此,不同菜系亦有随时局而动的盛衰起伏。川菜在上海最风光时,当属抗战胜利后。因为民国时期全民族抗战八年,人们齐聚重庆。男女老幼,渐嗜麻辣味,久之成瘾,无辣不欢。20世纪20年代以前,闽菜馆在北京已有十几家,数量与声势均在粤菜之上。小有天、沁芳楼、忠信堂、三山馆均受食客欢迎。就外埠的受欢程度而言闽菜早于粤菜,京沪皆为如此。厦门中山路上的粤菜馆广丰酒家,从1929年到90年代,店址与招牌从未更换,为有名的老字号。民国时期,该店聘用的全是广东厨师,各种点心备受青睐,可承办酒席十几桌。

  从饮食中可追踪人之行迹,可知道菜系融合具体情形,更可探究彼时风土人情与一地民生。若给此书拟定副标题,当可以称之为民国美食流通记与变迁录。民国之美食,乃民国史中最具烟火气的一面。饮食乃日日所需,饮食后的文化特质才是稳固的依托,不被流俗冲垮。

  (周松芳《饮食江湖:近代中国的餐馆、城市与文化》,商务印书馆2026年4月版)

  撰文 张家鸿

编辑:周存   责任编辑:王萍   校对:梁洁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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