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现象级影片《给阿嬷的情书》，将具有地域特色的多种文化元素融合，实现文化符号拼盘联动共振，达到传播裂变的良好效应，票房飙升，口碑爆棚。其成功破圈，借助了侨批这一核心文化载体，并依托潮汕方言听觉的精准定位，再添加场景空间视觉、生活习俗的呈现，巧妙地构建起多元素符号综合传播体系，以厚重的文化底蕴和充满亲情、乡土情的多维度表达，拓宽了潮汕在地文化的传播边界，触发了跨圈层、跨地域的观众情感共鸣。多元传播矩阵共同发力形成全方位、立体式传播格局，为各地文化建设提供了有益启示：唯有创新传播路径才能实现有效的文化传播，才能推动文化更好地传播发展。
【关键词】侨批 在地文化元素 多维度共振 传播裂变
《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融入潮汕地域文化诸多元素，构建起多个维度的传播格局——依托侨批核心文化符号的引领传播、突出潮汕方言听觉的精准圈层传播、展示区域场景的视觉沉浸传播、彰显民众风俗习惯的族群认同传播。多重维度的共振传播，不仅展现了潮汕区域文化的独特魅力，也唤起了潮汕和各地观众的情感共鸣，使这部电影突破区域热映，并形成全民热议传播的良好局面。这部电影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侨批呈现的情书涉及的范围，对提升全国各地对在地文化的认知、强化地方文化建设、推动文旅事业发展具有重要意义。
一、依托侨批核心文化符号为载体的引领传播
《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兼备潮汕地域文化几个方面的元素，展示了该区域从古至今承传下来的风土人情，也还原了未存续但依然有展示和研究价值的民俗。几个元素中，贯穿全片叙事主线的是核心文化符号侨批，这是在地文化的重要遗产，具有潜在的强大传播力量。从《给阿嬷的情书》中，观众可以感受到海外游子赤诚的爱乡爱国情，以及对传统信义的坚守。透过“情书”侨批元素，主角情感坚守横跨数十年的故事催人泪下。侨批文化元素能成为引领传播的力量，其优势主要有四个层面。
（一）受众认知层面：群体不断扩大，具有跨区域、跨国界传播势能
广东的潮汕、梅州、江门及福建的福州、厦门、泉州、漳州等侨乡都流行过侨批，成为交通还比较落后的那个时代维系海内外亲人的纽带，对侨乡大众而言自然有一种亲切感。此外，由于“侨批档案”已于2013年6月成功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国内的非侨乡地区对侨批也不再陌生，而且随着这一区域性民俗档案升级为世界级文化遗产，侨批也有了国际性知名度。如今通过《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对侨批的影像化再现，既让潮汕民众对这一本土文化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也让别的区域观众对侨批有了更系统的了解。尤其令人欣喜的是，为侨批文化的国际传播增添了更有效的渠道和方式。
（二）叙事内核层面：耐人寻味的故事细节，传递普世人间温情
在侨乡流传着许多关于侨批彰显重信重义、知恩图报等动人故事，从《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中就可看到侨批的影子和精神内核。这部电影的主要角色是潮汕阿嬷叶淑柔和泰国华侨女子谢南枝，她们的情感通过侨批维系。叶淑柔1945年与郑木生结婚，郑木生于1948年下南洋后常年以侨批方式保持与妻子的联系。1960年，郑木生离世。郑曾救过谢南枝父女，知恩图报观念强烈且具有扶危济困传统美德的谢南枝，以郑木生名义承接侨批18年，持续写信、汇钱赠物。守候郑木生58年的叶淑柔毫不知情，直至孙辈寻亲揭开真相。影片将承载家国情怀与乡愁记忆的“银信合一”的侨批作为全片叙事核心主题，自然引发观众情感共鸣。这样的故事对于形成良好的民风、家风，让青少年承续传统美德、培育爱国爱家的情怀，都有特殊的意义。正因为如此，许多中小学校将其作为德育观影素材组织青少年观看，也引发众多家庭关注，有的全家人都去观看了这部电影，实现了家庭教育与学校青少年品德教育的双重传播效果。
（三）文化内涵层面：底蕴深厚的文化符号，强化岭南乃至中华文化集体认同
侨批虽是家书与汇款的凭证，但更具有丰富的文化内涵，作为华侨、华人寄托乡愁与对亲人思念的载体，成为情感与文化的象征。电影凝聚侨批这一文化符号，以潮汕地区的侨批文化为内核，将岭南文化继承与侨批精神传承相结合，展现了扎根本土的潮汕人与漂洋过海的华侨的联系方式，以及他们对家庭和故土的深深眷恋。这一文化符号的表达，唤起了观众对故土的热爱、对家庭亲情的珍视。而且，这种表达超越了某个家庭、某个地域文化的界限，让不同区域观众都能对岭南文化产生共鸣，由个体乡愁升华为大众对中华民族优秀文化遗产的集体认同。
（四）史料特质层面：特殊的时代背景，使其具有值得探研的意义
近代侨批诞生的那个年代，到海外谋生的华侨思念故土乡亲，要写信和汇钱送物，于是就有了愿意为之行走并获取一定报酬的运营者，有的地方称这些“信使”为“水客”。“水客”是民间渠道，后来金融、邮政机构也参与进来。这一独特的侨批运营体系地域广泛，覆盖东南亚、北美、澳大利亚等多个地区的华侨聚居地。如今侨批连结海内外亲人的方式虽被更先进的方式所取代，但老一辈的华侨、华人对这一展示华侨史的生动画卷仍难以忘怀。侨批的物证在国家一些场馆里有所存留，而分散在民间的依然不少。这些记录先人漂洋过海的侨批在有些地方被称为“活化石”，承载的文化内涵、历史记忆、奋斗精神既有传播价值，也有研究意义。在这部电影的传播中，可看到侨批出现的背景、运作过程、信的内容及产生的作用，一定程度上呈现了当时中国的现实，也反映了世界历史的某个侧面。对这一段历史，年长者难忘、年轻人想了解、研究者要探研，这部电影引发广泛关注，实现多圈层的长效传播，也就有其必然性。
二、从多维共振的区域认同到全民共情传播升级
这部电影能从“地域乡愁”扩展到“全民情感共鸣”的升维触达，不只是侨批文化元素传播的作用，还有与侨批核心元素相呼应的其他文化元素的协同共振。《给阿嬷的情书》中，没有知名明星撑台，也没有通过特技渲染的商业化叙事，却通过将多种质朴的文化元素符号——浓郁特色的区域方言、实地场景的视觉、物质和非物质的习俗，进行有机融合，既拉近了与潮汕观众的距离，也因这种多元文化隐含的普世情感而实现跨圈层传播，构建起不同区域圈、不同年龄段的“情感共同体”，达到全民共情传播效果的最大化。多元素在地方文化多维联动，主要体现在三个维度。
（一）方言听觉维度：精准触达圈层，族群破圈扩散
方言是地域文化的听觉核心标识，潮汕方言则是这部电影精准传播的重要载体。影片中有超过80%对白为潮汕话，演员们用熟悉的乡音、质朴的语言风格增强了地域特色，将观众带回潮汕的日常生活，感受到浓厚的乡土气息。也许有人会提出疑问，语音运用潮汕方言，受众面不是太窄了吗？其实，会讲、会听这种方言的人数不少，而且从传播逻辑来看，这种“小众化”正是当下经常讲的“精准化”。潮汕人重乡情，族群凝聚力强，一见面往往都会用潮汕方言交流。这部电影充满当地常用的俗语，具有乡野烟火味，而这些俗语用纯正的潮汕乡音来表达，并融入当地笛套传统音乐，更加精准触达海内外潮汕籍群体，快速激活其文化归属感与身份认同感，票房超过预期。更令人预想不到的是，对潮汕人的精准传播演变成泛传播，拥有其他语言的人群也加入进来观看、热议、探研。这是由于潮汕籍群体被影片情节打动后纷纷主动推介，影片便在地域圈层内形成良好口碑传播，将“地域乡愁”升维到跨区域情感共鸣触达，最终实现从方言圈层传播到全民泛传播的破圈升级。
（二）景观视觉维度：唤醒乡愁记忆，实现情感共鸣
影片镜头在潮汕本土取景实拍，以沉浸式视觉符号将地域建筑、自然景观、人居场景融入叙事全程，包括经历岁月的古城、错落有致的公园景观、充满沧桑感的古寨街巷、老一辈华侨及家人的故居。有些地方的华侨故居，已形成整体的群落。不少民居既有潮汕传统的建筑风格，又融入了南洋建筑元素，体现了中西合璧的建筑风格。建筑物中还展示室内祠堂的空间、通透的天井，而老宅外则有引人注目的骑楼、柱廊。拍摄取景时，潮汕这些能激发怀旧思绪的建筑进入镜头，在展示独特建筑美学的同时承载老一辈人的记忆。阿嬷居住的四面围合的“四点金”天井小院场景的再现，正是达到了这一效果。此外，还有红头船遗址、稻田农耕地、古榕树等自然与人文景观，构建了“中国式故乡”的视觉系统，体现潮汕人对自然的敬畏。丰富多彩的场景运用，唤起海外游子对祖辈下南洋的记忆。视觉感染力与情感传播力的双向赋能，最终实现视觉体验到情感共振的转化。
（三）民俗习惯维度：真情可感可触，夯实传播根基
本土民俗是地域文化鲜活的载体，影片让潮汕物质民俗与非物质的精神民俗同时进入剧情，以日常生活元素承载厚重文化内涵，让地域文化可感、可触、可共情。在物质民俗层面，大家熟悉的潮汕牛肉丸、工夫茶、蚝烙、橄榄菜、无米粿、咸猪肉多次出现在影片中。透过这些日常美食，能感悟到其承载的乡土味和家庭人气。其中工夫茶作为潮汕日常生活重要的习俗，贯穿全片始终。虽然现在全国各地都有饮用工夫茶的习惯，但在潮汕已有长久的历史，家家户户、各类机构几乎都有工夫茶具，天天冲泡品味工夫茶。有客人来，也是先用工夫茶招待，不仅是味觉的享受，更是情感的表露与交流。所以，观看这部电影时一看到工夫茶，往往就会与潮汕文化联系在一起。在精神民俗层面，影片真实还原潮汕祠堂祭祖、宗族聚集叙旧，还有拜月娘和英歌舞，这些活动不仅传递了潮汕人对生活的热爱，也体现了团结互助的精神。这部影片正是以日常民俗生活的细节凝聚亲情、乡情与家国情，为影片全民共情传播夯实了文化根基。
三、潜在价值：对各区域在地文化建设和传播的启示
这部电影依托在地多个文化元素共振实现意想不到的火爆效果，成为新时代区域文化活化传播的成功案例，引发方方面面的关注和社会热议。侨批作为“银信合一”的特殊历史载体，其价值已从单纯的历史文献升华为承载家国情怀、信义精神的文化符号，而与此相关的其他文化元素潜在的价值，也可以从《给阿嬷的情书》中感受到。我国许多地方也像潮汕那样拥有丰厚的文化习俗，这部电影的选题、制作和上演后传播的成功，使各区域进一步认识在地文化的重要价值，对如何做好在地文化传播并通过恰当方式将在地文化挖掘出来提供了多重启示。
（一）有创意的传播实践，是推动本土文化发展的重要动力
从传播现实来看，不少区域的本土文化传播存在表达形式固化、话语叙述陈旧、传播圈层受限等短板，难以获得大众普遍认可，无法实现破圈传播。《给阿嬷的情书》跳出传统传播思路和固有的模式，打造出影视媒介赋能地域文化传播的成功范本。文旅主管部门等官方机构、各类专业媒体、众多自媒体账号推介传播，各大社交平台形成传播合力，用户发布观影感悟、跟帖互动点赞。这部电影成为大众日常闲谈热议的话题，构筑起良好的民间口碑。多元传播矩阵共同发力形成的全方位、立体式的传播格局，不断延续影片的传播热度。影片在有些国家持续热映，吸引了海外华侨尤其是潮汕籍华侨和外国观众的关注。《给阿嬷的情书》成为中华文化对外传播的一个优秀样本说明，“地方国际传播需要将地方特色与全球关切相结合，找到既能体现地方特色又能引发全球共鸣的传播切入点”，这也为各地文化建设提供有益启示：本土文化的传播不可故步自封，唯有创新传播路径才能实现有效的文化传播，推动地方文化更好地传承发展。
（二）增强地方文化保护意识，对强化家国情怀和国家认同感有重要作用
随着经济发展、乡村变迁、技术进步、人与人交往方式的变革，主流文化愈加强大，加上全球化进程的加速，地方区域性的诸多文化元素如方言、地方风俗、交往方式、乡间传统手工艺和各类凝聚族人的活动等，往往被淡化直至失传。这部电影的成功传播，使人们看到了地方文化多样性存在的魅力与价值，更好地唤醒全社会对传统民俗等历史文化遗产的保护意识。其保护和发展，能有效强化民众对乡土和国家的认同感与归属感，凝聚起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而奋斗的精神向心力。
（三）深挖在地文化资源，可实现传统历史文化的当代价值转化
各区域在地文化至今仍有大量资源传承下来，具有历史价值和现实的应用价值。然而像侨批这样联结族群亲人的方式在当今社会虽不再流行，不具备实用功能和价值，但退出时代实用场景的历史遗产所承载的中华民族优秀传统、呈现的真善美及其背后的顽强拼搏、自强不息精神，经影片深度挖掘与艺术转化成为耀眼的文化名片，值得国人引以为豪。许多地方隐藏的地方文化资源，也应该像这部电影或通过其他好的方式发现并点燃亮点，以科学的方法进行系统性传播，将其价值发扬光大。
（四）在地文化优质资源传播，能实现文化价值向产业价值的延伸
这部电影的成功不仅体现在票房上，还在于其文化价值延伸方面。侨批文化及潮汕景点、美食等元素，成为文化旅游的核心吸引力。从电影消费、传播延伸到文化认同、文旅活动，可实现从一般文化产品生产到文化产业发展的转型升级。随着《给阿嬷的情书》这部电影的热映和广为传播，侨批将会得到进一步的挖掘，与此相关的特色建筑、自然景观、传统民俗等将得到保护性的传承与开发，成为区域文旅的重要资源。事实上，这部电影传播的独特文化地标已成为外地旅游者踏足之地，如影片取景地汕头小公园已成为网红打卡点。到潮汕旅游、考察的人会越来越多，文旅消费增长也将带动整体经济的发展。
四、结语
《给阿嬷的情书》在热映中传播、在传播中推动热映，这种良性循环与抓住了世界文化遗产侨批这一核心话题有关，也与将潮汕方言、区域景观、风俗习惯等多个元素融合共振密不可分。共振中构建起的精准圈层传播，将本土沉浸式情感延伸到全社会共情，不仅让这一区域的传统历史文化在当代得以活化，也为其他区域如何将本土文化影视化表达、多样化传播，并推动相关产业的发展提供了可资借鉴的样本范式。（参考文献略）
撰文：范以锦 南方日报社原社长、高级记者，暨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原院长、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