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申霞艳
内容提要:陈彦的新作《人间广厦》围绕西京文化艺术研究院的分房事件展开叙述,通过几次叙事反转,既呈现我国从温饱到小康急剧转型时期社会各阶层的矛盾,也映射出消费文化带来的人生观、价值观分化。本文以此分析陈彦的小说叙事对戏剧艺术的传承创新:一是借鉴音乐的对位法进行空间比照书写。二是受戏剧角色——正反、主次及舞台表演的A、B角启发,对称塑造各色人物。三是“高台教化”信念的内化,自觉承续汉唐文脉,对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所代表的现实主义精神进行活化。
关键词:陈彦 《人间广厦》 叙事空间 西京 高台教化
《星空与半棵树》与《月亮与六便士》高度呼应,陈彦不仅像毛姆一样善于在小说和戏剧领域自由切换,而且长于为叙事找到超越之境。他自觉地跨越文体藩篱,在长篇小说创作中融通剧本、歌词、散文等多种文体,取得累累硕果。关于戏剧艺术的独特性与复合性,人文地理学家段义孚指出:“威廉·莎士比亚曾写道,‘世界是一个舞台’。”1借此,他想表达这样一个观点:这个舞台代表着世界,它不仅仅是世界的一个模型,更是世界的一面镜子。不同于文学或建筑的成就,戏剧从两个方面——戏剧情节和剧场布局反映着世界,两者相互强化。戏剧是综合性艺术,包括剧本创作和剧场演出,而剧场演出受到观众、角色、演员,以及舞台空间的多重互动的影响。在批评家布鲁姆看来,莎士比亚不仅是“西方正典”的中心,而且莎翁的艺术创造“发明”了现代人。莎翁对后世的影响深远,也滋养了陈彦,他曾谈道:“我年轻时在镇安县,就买过一套《莎士比亚全集》,读到有些段落能脱口背出。每隔两三年,我就会把《哈姆雷特》《奥赛罗》《李尔王》《麦克白》等几个名篇翻出来再看一看。朱生豪翻译的语言也特别好。现在在北京,不管哪儿演莎士比亚的戏,我都会去看。还有,就是秦腔。”2经典与民间乃作家学习的双翼。经典提升他的思想境界和认知水平,秦腔乃源头活水,为他提供崭新的叙事资源。
陈彦深谙戏剧艺术的奥妙,这让他在转向小说创作中不断突破“孤独的个人”,凸显故事的魅力,在陈彦看来小说最重要的是讲好故事,让故事承载起纷繁世界的深刻性与人性、生命的丰富性和多样性。密集的故事流、激烈的戏剧冲突与反转,使陈彦的长篇一唱三叹、引人入胜。而对戏剧“高台教化”之功能的真诚信奉则赋予作品一种提振人心的能量。
新作《人间广厦》在“舞台三部曲”(《装台》《主角》《喜剧》)的基础上将叙事舞台扩展到整个文艺界,力图对当代文化界的精神现状与情感结构进行测绘。小说主体围绕西京文化艺术研究院院长满庭芳主持的分房事件展开,层峦叠嶂,叶茂花繁。叙事从底层小人物与领导短兵相接开始,然后依次呈现领导层、不同领域的艺术家、普通职工,以及不同代际的群体对分房的反应,搭建起庞大而错综的空间;叙事主线旁开一枝,由满庭芳从事考古的妻女斜逸出去。陵墓乃古代权力对空间的塑形,同时陵墓也凝聚着民族记忆和历史内蕴。墓穴作为历史空间的表征与现代城市的快速扩张产生矛盾,当今盛行的消费文化又将承载岁月包浆的文物符号化、消费化。心事浩茫连广宇,在星空璀璨与墓穴沉默之间,《人间广厦》建构起多维互动的叙事空间。现实主义的批判精神与浪漫主义的超拔情怀相结合,使新作兼具灵动的节奏感与浑然的整体感。

《人间广厦》 陈彦 著
一、以音乐对位法细分空间
作为文学地理的西京我们并不陌生,长篇《废都》的故事就发生于西京。在后记中,贾平凹提到自己“流亡”乡村的写作过程,并“体会到了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的境界”3。从文学接受来看,贾平凹是与商州紧密相连的,不过,西京与杜诗所代表的深沉的忧患意识已经建立了深切的历史关联。随着“舞台三部曲”的广泛传播,陈彦以汉字为砖瓦、人物为筋骨搭建起来的西京这个文学地理亦逐渐深入人心。西京被陈彦反复描摹、皴染并被赋予历史的神圣性。正如巴赫金在讨论小说形式时所指出:“在大多数情况下,创作想象的一个基本出发点便是确定一个完全具体的地方,不过,这不是贯穿了观察者情绪的一种抽象的景观,绝对不是。这是人类历史的一隅,是浓缩在空间中的历史时间。”4作为“历史的一隅”,西京也反哺陈彦笔下的人物,成为一种典型环境与情感表征。从地域文化的角度看,陈彦接通了西安巨大的文化动脉,沿着20世纪中国现代转型以来柳青、路遥所开拓的现实主义道路溯源而上,可以通达生机勃勃的汉唐文脉。雄浑的汉唐气象是整个民族引以为豪的伟大传统,那些至今活着的诗文无不凝聚着深厚的民族情感和历史记忆。
作家的叙事城堡需要扎根具体的“空间与地方”。童年、故乡是作家取之不尽、历久弥新的记忆之源,这里也收藏着丰富而细致的“地方性知识”。陈彦从故乡镇安出发,因写剧本调到省城、再到京城,由专业作家到作协领导,在成长之路上,他感悟人生百态、领略世间风景、认识时代变迁。关于地方对作家的深度影响,陈彦坦言:“我想这既有作家代际关系的传承,更是这块土地的自然滋养。从司马迁以降,这块土地上的文人似乎都扛着忧患、苦难的十字架,很难轻松。……路遥、陈忠实、贾平凹对陕西作家的影响,也将是长期的,我以为他们都在做‘书记员’角色。”5随后他还引用艾青的名诗直抒胸臆,渲染作家与土地的情感连接。伴随着改革开放带来人口的巨大流动,“脱嵌”让城乡结构和面貌发生剧变。陈彦以持续不懈的创作回应新时代的山乡巨变,不断唤醒记忆、激活经验、重建自我,也让西京变得繁茂而雄浑。西京的老树繁花成为民族文化的精神镜像。
陈彦就在这种古老蕴藉的文化滋养中成长,长时段的剧本创作练就了他的火眼金睛,戏台内外皆生活,旮旯转角见灵感;剧院空间训练出他敏锐的适配意识,剧情冲突、受众意识与情感互动共同形成文本的抓力。陈彦的长篇无不篇幅恢宏,人物众多,然叙事从容,主次分明,像一片生命力旺盛的森林。“波澜壮阔的时代画卷”近似陈词滥调,但史诗感的确堪称陈彦的“写作抱负”,兼具厚度、密度和深度成为他小说创作的显著风格。无论是由“戏台”建构的广阔现实,还是由“半棵树”连接的乡土大地,他能从“主角”的挫折和成长中发现人类对“星空”的永恒仰望。《装台》中的刁顺子哪怕下跪也不能耽误“装台”的进程;《主角》里的忆秦娥由乡村进入戏团,经历种种淬炼终成一代秦腔王者;《人间广厦》中的满庭芳忍辱负重,心怀慈悲,极尽隐忍,终究在退休前将福利房分毕。从“舞台三部曲”到《人间广厦》,贯穿其中的人文底色是西京孕育出来的“死磕”精神。中国文化中自古不乏盗火、补天、移山、填海、射日、奔月的传统,古老神话孕育的抗争、奋进精神让中华文明源源不断、延续至今。
在《星空与半棵树》中,作家以头顶的“星空”隐喻“道德律令在我心中”,为“半棵树”的世俗之争散发精神之光。而在新作《人间广厦》中,陈彦的空间意识扎根大地深处。经由墓穴与广厦对照,无限延长的历史意识与广袤无垠的宇宙意识拓展了西京的三维空间,同时借鉴音乐创作的对位法使人物的生存空间互相对照,空间的社会性和精神性得以具体化。中国传统士子们习惯将自己的居所装扮成“小天下”,以书房、茶寮、园林来寄寓心中的“天下”。在可能的经济条件下,私人空间实乃精神镜像。
小说上文写的是应天长带着盖天旗到柳外楼南郊的工作室套近乎,应天长想为自己的小团体加分,而柳外楼并不显山露水。他们聊天以书法切入,伴随盖天旗的无限吹捧与粗俗拉拢,最终绕到这次分房以及单位权力更替的实际问题。下文接着写满庭芳到柴达木的办公室闲聊,两人的话题以玄奘为楔子,在佛法传播的民间性上达成共识。别有意味的是,柴达木自愿放弃分房,但坚持要为真正有贡献的艺术家贺新郎和喜春来分房。话到投机处,柴达木当即邀请满庭芳参观他的私家“博物馆”。民间艺术家柴达木的房“在碑林旁边,周边都是古玩、书画、民间艺术市场”,房里“藏品在万件以上……几乎揽尽人间衣食住行的所有繁盛品类”6。柴达木的愿望是将自己的家建设成一个微缩的民俗博物馆,让后人能够从具体的器物中感知历史的鲜活,温习悠长的“非遗”传统。家居空间乃主人心灵世界的投射。
满庭芳才被美工马彪的老婆孙尚香请去无立锥之地的家“体验生活”;接着又被主席柳外楼用劳斯莱斯载到他的创作间“谈笑斋”去“体验工作”。马彪的“寒舍”有多寒碜;柳外楼的豪宅就有多豪奢,可谓天上地下。民歌整理专家贺新郎与鼓手胡三元在九岩沟最简陋的房子里畅聊过往,“笑得在床上打滚”。胡三元是大西北最负盛名的鼓手,七十多岁了从没住过像样的房子,在任何简陋的环境中也能安然入睡,应了庄子之谓 “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胡三元的徒弟敲钩锣的拿五一既无法传承师父的技艺,更无法拥有师父幕天席地的格局。
歌手贺新郎与秦腔名伶小桃红的遭际异曲同工,一夜成名,在高光时刻迷失方向,也经历了从高峰坠入深渊的人生落差。在婚恋上,贺新郎与喜春来形成反差。贺新郎与碧玉箫不能说没有爱情,但碧玉箫对爱人的控制让小家变“寒舍”。而喜春来与豆叶黄比翼双飞,寒舍小而不寒,“有情饮水饱”。病危的喜春来,遗愿是让豆叶黄住上新房子。在他的告别仪式上,人潮如织,百姓深沉地爱戴着这位面花艺术家,自发前来送行,极尽哀荣。
家居空间不仅呈现主人的主体性,也映现叙事人的情感态度。柴达木、贺新郎、喜春来夫妇、胡三元等真正的艺术家获得了艺术本身的奖赏,故能“仰望星空”,超越具体的环境。在《人间广厦》中,陈彦也将自己的作家身份及此前的创作写进新作中,这是对先锋派模糊现实与虚构边界的有意借鉴。忆秦娥、胡三元等角色的故事与过往的“戏台三部曲”勾连起一个更为宏阔的叙事“广厦”。

《主角》 陈彦 著
二、以对称法塑造人物
改革开放释放了巨大的生产力,随着人口大规模流动,城市纷纷从拥挤的中心往边缘拓展,甚至连接成都市群。西京文化艺术研究院有福利分房的机会既是城市化的结果,也是我国从温饱向小康转型的见证。光从算法看新楼是够分配的,但房子是最大的福利,房产价格嗖地起来了,新房、旧房价位悬殊,人的欲望被激化:单位内出现一波紧急假离婚,各种要求加分的特殊群体以及历史遗留问题均需具体解决。福利房建好三年都没分下去,一把手满庭芳院长退休倒计时,如何公平、公开、公正地分房构成小说的主要矛盾。
开门见“戏台”:美工马彪和小鼓手拿五一施行他们“弱者的反抗”,联合起来到满庭芳家门口安营扎寨,“占领”交通要道,闹腾不休。马彪“手能剁砖,指头能钻木……头枕着一个方形酒瓶子,里面还有酒在晃荡”;而“拿五一却自始至终没说话,但作为气氛组成员,把愤愤不平、怒火中烧的气氛还是营造得很到位。不仅满脸肌肉抽动,鼻翼还一呼扇一呼扇地怒不可遏……甚至也在试着攥紧随时准备豁出去的拳头。只是当有人盯住他的手时,这拳头立马会松开,相互揉搓着,又像是在自我按摩”。小人物的性情就在“酒瓶子”和这反复松紧的“拳头”中,辅以体型高矮两极的对比,使静坐充满了画面感。下文拿五一的漂亮妻子来送饭的镜头,彼此之间的打趣、玩笑乃一场活生生的小品。两军对垒仍从容地宕开一笔,让美工展现敏捷身手和专业技能:手接掷饼,口吞飞丸。语言、动作、表情相辅相成,生活入戏,戏如生活。有慧眼处见舞台,有生活处皆细节。面对“弱者的反抗”,满庭芳没有意气用事,他设身处地为他们着想,显示出人文学者的涵养,他支开脾气火暴的妻女后独自与他们“和平共处”。这一细节展示基本的叙事立场——“戏二代”满庭芳同情小人物。
马彪着墨并不多,但在叙事过程中不断回应。分房进入僵局之际,满庭芳决定对同事进行走访,马彪狭窄的家给满院长极大的视觉冲击:祖孙三代皆为彪形大汉,让寒舍空间显得更为逼仄局促。满庭芳的良心大受折磨,殊不知他的恻隐之心被妥妥拿捏。这正是马彪妻子干过传销、坐过监狱,精心编导的一手好戏。她直接去找满庭芳诉苦,并将父母从乡下接来,形成压迫感。马彪最终分到了新房,之后又将刚分到的新房卖给邻居柳外楼,自己到城郊买房,差价落袋为安。这是釜底抽薪的一笔,整个分房过程中柳外楼显得若即若离、风轻云淡,实则早与马彪达成协议,这样他就能将两套打通,得到一套“窝腋”的大平层。直到文尾,开篇静坐闹腾的马彪与柳外楼的里应外合图穷匕见。
“弱者的抗争”的伏笔之后,镜头由家庭转到单位,几次会议写得惊心动魄、明争暗斗、精彩纷呈。会议室是最典型的权力空间皆在此完成政策、分配经费和资源皆在此完成。座位次序最能展现权力关系。研究院分房组长是转业军人、工会主席杜觉喜,他虽为班子成员,因不懂文艺,又跛脚,平素在单位没有话语权。但这次分房恰恰是他稳定了大局,呈现出军人的风骨、气魄和担当。他一心一意支持满庭芳,为分房记满了几大本笔录,并根据加分细则做出A、B两套分房方案,反复强调维护最大多数职工的利益。没有职称的编务王文奇在自己的平凡岗位上兢兢业业大半辈子,这次成为分房小组代表,并为普通职员据理力争。
最具戏剧性的是一代秦腔名伶小桃红为分房而做的个性化抗争。她剑拔弩张地到满庭芳的办公室来“坐班”,甚至要求旁听班子会。“无巧不成书”,满庭芳当年正是小桃红的忠实粉丝和暗恋者,每场演出都坐在第一排认真观摩,并为小桃红写过大量的溢美论文。处于事业巅峰的小桃红被巨大的名誉冲昏了头脑,遇人不淑,选择品行卑劣的常相会,自古“女怕嫁错郎”,她与《主角》中的忆秦娥如出一辙,误将人生和剧本混为一谈。婚变让小桃红璀璨的舞台生涯迅速告终,酗酒摧毁其精神,发胖其肉体,评职称缺论文,女儿断亲,事业、家庭受挫,囊中空空。昔日小桃红,今成“超大桃红”,演绎出名角的普遍命运:“人一退坡,似乎就不是一个方面的退,出出溜溜,整个命运都在朝坡底打滑。” 面对“超大桃红”,满庭芳内心十分纠结:作为领导他爱惜羽毛,追求公平公正;作为研究者,对名角的才华惺惺相惜;作为男性,对当年暗恋对象感到痛惜。为了不让小桃红干扰满庭芳,草池春邀请她去小剧场彩排她当年的名戏《玉堂春》,不承想此举歪打正着,重新激活了小桃红的艺术热情,她又重返舞台将人生的尾声留在戏台上。对于一代名角,能将自己的表演秘籍传授给下一代不只是心理安慰,也是艺术生命的延传。光阴不居,经典常青,这是对艺术家真正的灵魂告慰。小桃红去世后,满庭芳踏入小桃红生前的出租屋,面对满屋的青春剧照,百感交集。他最清楚小桃红的过往,最有能力还其公道,却因为爱惜自身的清誉而未曾为其据理力争。名是一种比利更难勘破的“执”,洁身自好遮掩着私心与无情。
《人间广厦》亦设置了具有一定复杂性的刁民,他们的无赖与时代环境息息相关。意外总是比明天先来,因档案谜题无法核实身份,小桃红的前夫常相会干脆破门而入,以暴力强占新房。作家以扁平人物的方法塑造常相会,明知其无赖,却由于档案问题,组织不得不为其解决生计问题。在《人间广厦》中,常相会也一度弄潮,得时机下海发财,娶秦腔王者,然其道德卑琐,始乱终弃,人生如麻,老境凄凉。常相会能分到房显示制度本身有漏洞,制度建设落后于人事变动,这也是分房的难处。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各种身份共同体接踵而至,班子成员、弱者,老年人与青年人诉求各异。离婚群体又分化为真、假离婚两派,每回都吵得不可开交。短兵相接,满庭芳知难而进,坚持将不完美的第一稿分房方案公诸于众,接受舆论风暴。与常相会一样蛮缠胡搅的还有陈霸先父子,陈霸先看到自己未得到加分,心梗倒在榜单前,应了“人为财死”。儿子陈继祖没有正式工作,脾气暴烈,直接从三楼办公室窗户纵身一跃,摔伤入院,艰难而严苛的谈判过程尽显“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窘境。分房过程中,人性的万丈深渊、欲壑难填的怪相一一敞露。应天长得力的助手盖天旗被爆出在城市和乡村各有一个私生子,无法无天,只能自食其果,应了恶有恶报的宿命逻辑。
长期深潜于剧本创作,受舞台A、B角既合作又竞争的启发,陈彦以此逻辑处理人物矛盾、建构身份认同,同时以演员对角色的体贴与共情来塑造人物。如果用布尔迪厄的《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来分析就会发现其中的奥妙,戏剧的A、B角因为经常扮演同一个角色而深受角色的同化,他们会在舞台表演中不断深化、强化对角色的心理认同。A、B角互为镜像,塑造共同的角色让他们对彼此理解得更深;但灯光一熄,退出舞台空间,日常生活中他们就要为同一角色竞争。离开舞台就称不上演员,这种残酷性决定A、B角的竞争常常惨烈到你死我活的程度。马克思将人定义为“各种社会关系的总和”,突出人的社会性。现象学在此基础上提出“主体间性”,“他者”是自我的镜像,也与自我一样为平等的主体,“主体间性”注重自我与他者之间存在“通达性”。这对文艺塑造人物具有启发。演员的身份认同离不开舞台,也离不开角色。传统戏剧式微带来演员们的生计与精神出路问题,毕飞宇的《青衣》、鲁敏的《伴宴》、艾伟的《过往》从不同的叙事角度描绘出一幅惟妙惟肖的心理战争地图。可见,当代小说家在跨界融通方面进行着积极的探索。与上述小说家写戏剧题材不一样,陈彦曾长期创作剧本,他的观念和方法都从戏剧艺术中来。
在《人间广厦》中,人物塑造设置了多组两两对照,领导班子内部的应天长、柳外楼持一种精英文化立场,但应天长的简单粗暴、搞小帮派与柳外楼的精致利己又形成反差;喜春来、柴达木持民间文化立场,喜春来更重视面花艺术在日常生活中推广运用,柴达木注重传统文化的搜集整理。马彪几乎无立足之地的家与柳外楼两处奢华的工作室构成鲜明的对比,达成一张一弛的叙事平衡。对此陈彦吸收“中国古典小说也常有两两相对的人物和意象的设置,以达到审美上的对称或者平衡感。”7人物两两出场,然心里各有算盘,他们对公布的不同批次的分房方案反应迥异。这些细节互相映照,形成叙事层次,参差而富有弹性。竞争是人的社会性表征,也是嵌于资源稀缺社会中文化深处的基本逻辑,如《主角》中,不仅长期担任女主角的胡彩香和米兰构成激烈的竞争,就是地位低微的灶屋厨师,廖耀辉和老宋师傅,在这小小的方寸灶台亦要争个主次,想要笼络烧火丫头易青娥,得到她的情感认同。戏剧角色的主演与替身是主次关系,这种深植于生活中的主从结构在剧台蔓延,A、B角之争沿着权力的毛细血管又通往日常生活。作家陈彦在A、B角之间既互相理解、深度认同,又残酷竞争的关系中塑造人物,这是他借鉴戏剧艺术、融合传统美学,对当代小说人物刻画法的探索。
不同语言风格的彼此映照也是陈彦区分人物的方法。李敬泽曾分析陈彦的人物语言特点:“引号里边是活生生带着气息带着唾沫星子带着九曲回肠和刀光剑影的‘这一个’的声音。而叙述者很少越出人物自身的边界,他设身处地、体贴入微,他随时放下自己,让每个人宣叙自己的真理或歪理。”8“这一个”是“典型人物”理论所强调的,人物语言“贴”着人物身份。语言通向幽秘的心、斑斓的梦和欲望的深。《人间广厦》中人物众多,语言鲜明,各有各的腔调、性情,高低雅俗各不同,“戏二代”满庭芳言辞文雅,具“弱德之美”,经典诗词和戏曲唱词在他的日常用语中被灵活运用。文研所所长应天长粗暴,手下盖天旗粗俗,书画家柳外楼语言精致利己,胡三元语言中夹着脏话,充满动感,自由与野性尽在其畅快淋漓的语言中。马彪与拿五一老婆姚娜的对话满含色情意味的歧义。满庭芳女儿的语言则有着新一代的自我,独立女性的力量感油然而生。戏剧天然地亲近民间、亲近泥土,因而熟悉方言的陈彦在《人间广厦》中灵活运用这一资源,如柳外楼追求的“窝腋”(即舒适、方便、称心的房屋),“瓜”“扯染”“绑锅”“撇脱”“老汉”“唱家子”之类更形象,更具“陌生化”效果。方言的使用不仅对应人物身份,也对应着话语的权力层级。
受戏剧正反面人物、主次角色,以及A、B角塑造人物方法的启迪,《人间广厦》以浓墨重彩塑造主要人物,以草蛇灰线描绘次要人物,以淡墨简笔勾勒跑龙套走过场的小角色,通过类同、对照、互补、反差等方法构成错综、参差的人物群像,并达成美学上的均衡。

《星空与半棵树》 陈彦 著
三、以整体观重塑现实主义创作信念
中国文化的根基是农业文明,土地是核心资源,安土重迁,由来有自。“广厦”是人类文明的重要标识,“居者有其屋”“一间自己的屋子”“诗意地栖居”均说明房屋对人类的庇护作用。住房与教育、医疗并列为当代的“三座大山”, 高晓声的《李顺大造屋》、六六的《蜗居》都受到广泛关注。《人间广厦》言约旨远,实写分房,虚指精神家园建设。陈彦力图以分房故事总体呈现我国从温饱到小康的时代转型,通过过渡期社会各阶层的矛盾来整体表现当代中国的精神步履,探寻安居与乐业的可能。
陈彦是一位深受杜甫现实主义精神熏染的当代作家,无论题材是什么,他都试图以此呈现一幅主次有序、层次丰富的当代社会全景图。在价值观上他推崇戏剧的“高台教化”作用,曾在访谈中谈道:“中国传统戏曲的整体价值观,其实就是中华民族几千年来基本的做人处世方式。固然有一定的糟粕,但整体让人向善、向好,具有‘高台教化’作用。无论社会怎么变,怎么现代,都得向好、向善。不管西方宗教还是东方宗教,本质上有一致性,都在‘善’字上做足了文章。任何历史时代,忠诚、孝敬、仁爱、道义、诚信这些基本的东西,缺失了都会乱象横生。戏曲就始终持守着这些最基本的价值秩序,有种杜鹃啼血般的悲怆。”9艺术的教化功能深深地渗透于作家陈彦的文艺观,自觉地以寓教于乐为准绳。人间大舞台,广厦小天下。剧本的舞台演出将演员与观众置于同一空间,角色心灵世界的颤动直接传导至受众的脊椎,顿觉澄怀畅神。
《人间广厦》的字里行间氤氲着“大庇天下寒士”的人道情怀,主角探访艺术家“寒舍”正是这种情怀的体现。小说以满庭芳的视角对当代文化、书画、曲艺、民歌、面花艺术等诸多门类进行勘察,形成对柴达木、柳外楼、贺新郎、喜春来、马彪、胡三元等艺术家的生活方式、内心世界的深度认知。文艺到底是高雅的、不食人间烟火、与日常生活脱钩的纸上文献,还是艺术源于生活,源于民间?这一点作家陈彦态度鲜明:艺术必须与正在进行的生活、广大的民间脐血相连。
在不断“家访”的过程中,参差人间万象尽显,大千世界百态毕露。作为起居环境和工作空间的“寒舍”乃当代艺术家身价的标志。艺术家彼此的不兼容即隔行如隔山的淡漠,也夹杂着“文人相轻”的恶习,各艺术门类的差异,诸种被信奉的价值之间彼此抵牾。经由不同门类艺术家的情感世界和私人生活,广大、丰富而驳杂的民间渐次打开,大多数人的欲望都因消费文化刺激而不断扩张,同时家庭内部空间与艺术院的工作空间形成对照。在与工会主席杜觉喜、文化发展研究所应天长、书画所柳外楼等班子搭档的深度交流中,满庭芳不断深入艺术家们丰富而错综的心灵世界。在与民间艺术家们的坦诚对话中,满庭芳更深刻地认同民间,认为广阔芜杂的民间才是艺术永恒泉源。贺新郎立志成为陕西的王洛宾,追随胡三元践行与古为徒的传统思想,面对灿烂星空,听从内心律令。叙事给了这些纯粹的艺术家以慰藉,红极一时的歌手贺新郎在搜集整理民歌中得到寄托,小桃红在排练场重现青春激情,喜春来的面花艺术在日常生活中传承创新。
《人间广厦》在精神上与杜甫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一脉相承,字里行间始终贯注忧患意识。杜甫历经“安史之乱”,几度流离失所,饱尝人间疾苦,提笔写下“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历千年而不朽。此诗引发陈彦的创作契机,也成为长篇新作的题眼,同时此诗在满庭芳、喜春来和柳外楼等艺术家笔下得到迥然不同的当代化呈现。
书画界领导柳外楼深得消费社会的神髓,善于经营自己的人设。他开会时的讲话滴水不漏,单位的办公室经过专业打理,“几盆文竹,造型酷似飞天舞女……绿萝和吊兰……墙角的发财树……桌上的几盆兰花,据说一盆值十几万……”。而外边的工作室更是雍容堂皇:独揽景观的大平层,金丝楠木的茶桌、顶级大红袍、一拨帮闲者的簇拥与吹捧。不露痕迹地以“炫示性消费”和象征交换维持“有闲阶级”的高贵身份,将无形的文化资本成功地兑换为可流通和交换的经济资本。满庭芳被邀请到柳外楼的工作室“谈笑斋”中闲坐,欣赏到他在丈二宣纸上的半国画半书法作品:左边是秋风吹茅屋的画面,右边就是杜甫这首流传千古的名诗。学生旁白这是柳大师去冲国展的作品,多高的价钱都不卖。杜甫的诗作与如此奢靡的环境形成巨大的反差。在书画作品中,杜甫书写此诗时的情感被抽离了,只剩下一堆失去所指的辞藻,变成了一首没有灵魂的“纯诗”,沦为消费社会的消费对象。柳外楼不过是买椟还珠,借杜甫之高格美化自我,标识雅趣,自抬身价。以经典诗歌入书画只为攫取其符号价值,传统文化精粹沦为消费时代的消费品,而真正的精髓、丰沛的情感被弃如敝履。正陷入分房困境中的满庭芳深情吟诵,与此情此景构成莫大的反讽。
柳外楼这种“精致的利己主义”既有个人性也具时代性,叙事人在他身上寄寓了自己对消费社会的深度理解。消费社会通过“区分”消费来区隔社会阶层、地位和身份。喜春来才是真“寒士”,无职称更无职位,在福利分房中位置不利。分房在即,家族遗传的肺癌发作,发现已是晚期。他受单位分房事件启发创作《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面花艺术作品,“作品不仅包含历史的混沌过往,也有纤毫毕见的真切现实:树上栖息、岩居穴处、草棚柴门、石板盖顶、瓦屋椽梁、亭台楼阁、直到高楼大厦、别墅豪门。但也对应的有低洼棚户、风餐露宿、寄人篱下的寒门众生。这种巨大的落差,是这幅作品的根本精神所在”,这会柴达木不断啧啧称奇,也让满庭芳为作品所豁透出的精神内涵所惊诧震撼。喜春来的巨幅面花作品,横轴指向社会分层,高门巨户和寒门棚户同在;纵轴包含人类历史的演进,从穴居到高楼浓缩社会进程。建筑乃人类智慧的见证。马克思曾将蜜蜂的筑巢本能与建筑师先绘图后工作的模式进行对比,指出人类的高明之处在于建筑事先在头脑中建成。人类在行动之前先有“理念”。杜甫博大而悲悯的现实关怀是生生不息的思想资源,民间艺术家喜春来以此自勉,并以此支持满庭芳的分房工作。精神与物质息息相通,精神家园寄寓于物质居所,“诗意的栖居”包含着两个方面的交互融通。这正是源远流长的中国士大夫精神的当代化彰显。
喜春来的面花艺术是西北独特的民间艺术,它将历史想象融合于普通大众的日常生活之中,饮食文化也折射中华文化传统的整体观,“面花艺术跟建筑、剪纸、皮影、园林、舞蹈、绘画、雕刻、陶瓷、服饰、音乐、包括你们戏曲都有关系。尤其绘画,美术学院有很多老师学生,突然都在开掘民间面花艺术这个宝藏。总之各种艺术是相互借鉴、印证,也都有不可取代性”。喜春来的妻子豆叶黄的作品《龙门石窟》《云冈石窟》被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展馆收藏了。他们夫妇艺如其人,人如其名,从生活中来,与自然呼应。喜春来是因爱上豆叶黄而改行从事面花艺术的,可谓爱屋及乌。钱穆指出:“中国人生活上的最长处,在能运用一切艺术到日常生活中来,使‘生活艺术化’……”10喜春来夫妇身体力行,追求“生活艺术化”,让深厚的关中文化在四季三餐中复活,让博大精深的饮食文化推陈出新。他们的努力得到直系领导柴达木的支持,但文化所所长应天长对面花艺术极尽嘲讽,在他眼中,文化是纸上凝固的文字,是有领导批示的文件,而对大地上正在生长的生活艺术习焉不察。
最具深意的对比来自人间广厦与地底墓穴。满庭芳的妻子和女儿从事的是考古行业,土地深处的陵墓将我们的视野突然拉向历史腹地,尘封的文物无声地呈现西京厚重的文化底蕴。汉唐盛世并未逝去,秦砖汉瓦上“层累”着的时间不断折叠,其意义也在叠加,正如赵汀阳对历史与时间关系的阐释:“过去发生的事情虽在线性时间中流逝了,但其历史意义却始终在场,堆积于现时,迫使时间发生折叠,因此,历史性的‘现时’并不是线性时间的某个点,而是时间折叠了的复合时间或多维时间,包含着自古至今的许多时间维度,而折叠起来的多维时间形成了超出时间性的历史性。”11见证历史的文物也被消费时代商品化,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如今考古业常用的洛阳铲乃是盗墓贼的发明。
墓穴清晰地呈现出历史中的权力关系,面对奢华的陵墓群,不禁让人感喟:帝王将相今安在?人生如寄,逝者如斯,有限的此生与瓜瓞绵绵的历史联系起来。器物见证了先民的生活、奋斗与创造,然而文明的证物同样被消费化。人间广厦与西京陵墓古今对话,当下激活传统,传统映照当下,为线性的分房故事增添了历史容量。
《人间广厦》中叙事多次反转,枝蔓横生、插曲错落、情节峰回路转,最终满庭芳完成分房,让寒士拥有“一间自己的屋子”,更深刻地阐释了当代文艺界的精神动向。作家陈彦的精神基底是经世致用的儒家文化,他将传统士大夫气质和现代文化理想寄寓于主人公满庭芳身上,除了长期浸润于戏剧艺术外,他“一直在爬梳司马迁、玄奘与苏东坡,希望此生能把这三个他特别喜欢的历史人物,满血复活在舞台上”,还对贺兰山岩画、阴山岩画、敦煌壁画等本土化、民间化艺术有浓厚兴趣。伟大的传统不断地寻求时代的宿主,经过当代文人“再抟再炼再调和”,得以融合出新,并参与当代精神生活。
中华传统文化兼有积极入世的济世思想和高逸豁达的出世精神,儒道互补对后世具有深刻的警示作用。超脱的逸世情怀在胡三元、贺新郎这类艺术家身上得到真实的体现。贺新郎在妻儿的要挟下答应复婚,分到新房当天立即逃离家园,“返景入深林”,萍踪浪迹,幕天席地,渔歌唱答,心不再被形役。主角满庭芳亦一度陷入困局,前往山林拜访隐居寺庙的老友,道法自然,豁然开朗。“与天地精神独往来”,天人合一、亲近自然的一脉同样在宏阔、瑰丽而繁复的思想图景之中绽放异彩。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当代家族小说对传统伦理的重构研究”(项目编号:25SGC165)的阶段性成果]
注释:
1 [美]段义孚:《人文主义地理学》,宋秀葵、陈金凤、张盼盼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20年版,第50页。
2 陈彦:《将过往生活的储存,传递给更大的世界》,《文化艺术报》2024年10月25日。
3 贾平凹:《废都》,北京出版社1993年版,第524—525页。
4 [苏]巴赫金:《教育小说及其在现实主义历史中的意义》,《巴赫金全集》(第3卷),白春仁、晓河译,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267页。
5 9 朱强:《“我不想硬立布景一样的时代‘背景板’”——〈主角〉作者陈彦谈为小人物立传》,《南方周末》2018年1月11日。
6 陈彦:《人间广厦》,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5年版,第83页,之后引用的小说文本皆出自该版本,不再一一标注。
7 陈彦:《主角》,中国文联出版社2024年版,第9页。
8 李敬泽:《修行在人间——关于陈彦长篇小说〈装台〉》,《人民日报》2015年11月10日。
10 钱穆:《中华文化十二讲》,九州出版社2012年版,第49页。
11 赵汀阳:《邀请古人成为我们的当代人》,《探索与争鸣》2024年第1期。
[作者申霞艳,单位:暨南大学中文系]
来源:《中国当代文学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