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南大学礼堂内,灯光落在振铎先生身上。这位曾任暨南大学文学院院长、在孤岛岁月里守护古籍的先生,面向学子掷地有声连呼三声“进前”——这是他青年诗作《我是少年》中的句子,也是全剧最后的嘱托。掌声久久回荡,首届大湾区校园戏剧季展演剧目《振铎》首场演出至此接近尾声。
《振铎》是暨南大学原创文化精品大师剧,以1941年上海孤岛濒临沦陷之际一次虚构的审问为主线,以澄清郑振铎被构陷的 “五宗罪” 为叙事动力,讲述了在1935至1941年间,郑振铎在民族危急存亡之际,振响文化之铎,保护学子、抢救古籍、保存文脉的故事,用舞台书写了以郑振铎为代表的暨南师生视文化血脉为民族立身之本的坚定信仰。
该剧曾于2024年11月完成首演,豆瓣评分9.5,被中央统战部新闻网、教育部公众号、《中国青年报》等多家主流媒体集中报道,此次再次公演,正值暨南大学120周年校庆之际。在暨南园演暨南史,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演出,而是藉由话剧舞台,立一所大学的丰碑,振铎本人,便是大学精神的代表。

舞台闪回叙事构筑历史连续感
话剧开场,是一桩虚构审问,用“现在时”的框架,“五宗罪”逐一澄清,每一桩引出一个场景闪回。审问室与回忆场景形成了时空嵌套,每个场景以闪回的方式扣合在其中。在这个结构里,场景转换承载着历史的连续感,叙事观感流畅自然。舞台核心道具是一方台阶,台阶的调度迅速:它置于侧方时,便是审问台,裹挟着审问场景的压迫感;移至舞台正中,又化作讲堂,承载文脉传续的重量。在部分道具较多的场景,譬如学子收拾物资、重建校园的段落,演员们顺势推着桌椅登台,既规避了长时间黑场带来的停顿,也暗合剧中众人同心协力、共筑校园的精神内核。灯光与背景的变化也恰到好处,无论是审问室的阴森冰冷、课堂上的热血沸腾,还是古籍付之一炬的突发与无助,在舞台布景上都有直观的体现。通过空间分割、灯光变化和道具更迭提示下一幕的切换,让舞台在审问室和往事之间自然流转,织就一条不间断的时间线,让对剧情不熟悉的观众,也可以在观看中逐步读懂这段历史、读懂人物。
全剧共分为11场,时长约90分钟。在这样紧凑的安排下,编剧不靠刻意制造悬念,也不作冗余赘述,而是让每一场内部冲突顺势生发,呈现出正剧庄重、真实的气质。剧中审问者遭枪击、尾声学生得知郑振铎飞机失事的桥段,都采用戛然而止的收束手法,没有多余解说,留给观众充足的思考与回味空间。
师生同台演绎沉淀历史厚重感
话剧的主创团队均为暨南大学在校师生。这种由自己人讲述本校故事的创作方式,天然利于深挖历史背后的细腻脉络,演员们在研读史料、撰写人物小传、走访旧址等准备环节,拥有独有的共情优势。振铎先生的扮相儒雅沉稳,又饱含理想主义的热忱,几位主演塑造的人物贴合历史底色。即便隔着舞台距离,观众难以看清细微表情,也能从举手投足间,感受到这位学者为人师表、铁骨铮铮的气度。剧作对反面人物的塑造没有简单戏谑化,而是依靠强硬蛮横的台词,揭示侵略者妄图掠夺中华文脉、篡改历史的险恶用心。
除了信念坚定的核心主角,剧中还刻画了鲜活的学生群像:对于“一人一件”运动,他们满怀热忱,也有冲动与疑惑。这群青年的存在,反衬出郑振铎抢救古籍之路上重重阻碍,更凸显他逆流坚守的可贵。审问者一角的塑造尤为亮眼:起初他在审问台上居高临下地踱步、明知故问,姿态倨傲不羁;随着审问推进,他在审问台上下来回游走,内心被郑振铎的家国情怀撼动,却又受制于上级压力,不得不继续审问。直至最后,他一步步走向振铎向其靠拢,选择出手相助,最终倒在“长官”的枪口之下。完整的人物弧光,写出动荡年代里一个普通人的觉醒,生动彰显文化力量对人心的引领。
话剧尾声,暨大附小的孩子们登台,齐声诵读郑振铎的《燕子》。他们沐浴在明亮的灯光之中,象征着充满希望的未来;身后整齐伫立的师生演员,则是历史的见证者与托举者,共同完成一场跨越世代的文化传递。

宏大主题落地叩击时代人心
民族危亡、文脉存续、文化抗战这类宏大主题,如何浓缩在不到两小时的话剧舞台上,在没有影视剪辑、没有特效加持,仅依靠简约道具与演员现场演绎的条件下传递出来,让观众沉浸其中、心生触动,对创作者而言无疑是不小的考验。这部话剧没有借助空洞口号强行拔高立意,而是将宏大主题扎根在具体情节与场景之中。审问的对手戏里,当审问者称他不过是“一个教书匠”,振铎应声作答“一个振铎者,一个警民人”。短短十字,道出革命年代文化工作者的初心与使命。招生一幕,来自东北的女生诉说自己没能拿到中学文凭的缘由,痛切呐喊“为什么不找一棵被剥了皮的树要树荫,找快要饿死的母亲要乳汁”,这句话如一纸檄文,道尽侵略者发动战争、致使山河破碎、生灵涂炭的残酷现实。审问室内,振铎引导审问者从“家恨”走向“国仇”的阐述层层递进,一段两百字左右慷慨恳切的陈述,点出殖民统治妄图篡改文化、推行愚民教育的本质,也让观众读懂,为何在生存难以为继的绝境之中,振铎先生依旧执着办学、倾力抢救古籍。全剧最动人的,当属《最后一课》一幕:振铎立于台阶之上,光束落下,学生分列两侧,听他娓娓道来离别的时刻,一句平静的 “现在下课”收束,台上学生构筑起如山一般的群像,凝视着振铎为代表的中国人不屈的风骨,复刻了振铎文字里的《最后一课》。
正如在话剧最后一场青年女教师所说的,暨南之名出自《尚书・禹贡》“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承载着传播中华文化、联结四海侨胞的使命与襟怀。来自暨南大学的振铎之声,不因时代远去而沉寂。在炮火纷飞的年代,它是时代号角,穿越战地硝烟,激发和引领师生爱国行动。在和平发展的新时代,今日的暨南师生合力创作、登台演绎着这段惊心动魄的历史。台上先辈以文教救国,台下青年在新时代赓续文脉。振暨南之铎,续文脉之根,这是跨越时空的对望,是历史与未来的回响,也是校史育人、艺术育人最扎实的落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