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城市,最热闹的地方不一定是商场。有时或许是一条窄窄的过道,两侧摊位挤挤挨挨,码放着新鲜的时蔬,刚从水箱捞起的活鱼还在挣扎甩尾,溅起一片水花。这里的空气中混杂着泥土味、肉腥味、油烟味,还有一点隐约的生活的气息。有人在吆喝,有人在砍价,有人讲着街坊邻居的八卦趣事,有人边聊边对着满摊的蔬果挑挑拣拣。
在社交媒体上,这样的地方正在被越来越多人记录、分享、打卡。菜市场漫游、云端赶集、早市打卡……那些曾被视为“脏乱差”的、衰落的、注定要消失的旧空间,在经历了商超和社区团购等新业态的冲击后,正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重新回到公众视野。

菜市场和乡村大集本是传统的、被替代的对象。商超更干净,社区团购更方便,平台配送更高效。点击、下单、配送,食材立等可得,几乎不需要任何社交成本。然而越是便利,人们越开始怀念那些“不够高效”的地方。尤其是尝试重建“附近”的年轻人们,有人把逛菜市场当成是一场城市漫游或是一种人类学观察,有人专程去乡村集市拍视频、做直播。这些空间重新被看见,不是因为更先进,而是因为它们依然真实。
如果说,超市和网购平台解决的是如何购买商品,那么菜市场与集市还能够提供的,则是另一种更难被量化的东西——如何进入一座城市的生活。有学者指出,菜市场可以帮助我们生成和构建各种亲密关系,包括人与食物、人与自然、人与地方、人与人、人与社会的关系。而现在,年轻人正在回归菜市场,不再只是旁观,而是进入,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参与这种联结。
菜市场是高度浓缩的城市生活切片,它几乎涵盖了城市最日常最烟火的部分——饮食结构、作息节律、方言口音、采买习惯、讨价还价的方式、人际边界的松紧,等等。一个人在菜市场里待十分钟,往往比在热门景点走上半天,更能感受到一座城市的性格。也正因此,它成为许多外乡人“落地”的入口。这是一种非常具体而微小,但却极其重要的融入路径。在高度原子化的城市生活中,人们缺乏的往往就是这种在场感。菜市场这样充满着喧哗和熙攘的场所,也同样充满着“人味”。人们选择走近那些未被精加工、热处理过的食材原料,也就是选择走向粗糙的生活原貌,选择重新与周围环境产生连接。
当我们谈论这些空间的回归,很容易陷入浪漫化的叙事方式。但事实恰恰相反,它们并不是因为“怀旧”而被保留,而是因为正在发生的改变,才重新变得重要。在北上广深等大城市里,许多传统菜市场经历了系统化的更新与改造,环境变得更整洁,动线更清晰,功能被重新规划。如今的菜市场不仅仅只是“买菜的地方”,而是逐渐演化为多功能的社区化场所。在这里常常能找寻到在现代城市生活中越来越稀缺的服务,比如修鞋、配钥匙、改衣服、修伞、食物现加工……这些微小、低利润的生活需求,正被高度平台化的城市忽视。菜市场恰恰成为能够承接这些服务需求的空间,它更像是城市的微型基础设施集合体,普通却不可或缺。
如果说商场、写字楼、平台构成了城市的运转系统,那么菜市场和集市就是城市的生活底色。它们不为效率而生,而是为生活而在。一座城市是否宜居,不只取决于交通、高楼大厦和GDP,还取决于它是否保有这样一些空间——允许慢节奏,允许感性和情绪,允许规则和系统之外的存在方式。如果菜市场消失,或许不会引发恐慌和危机,但却会改变城市的质地。这些“附近”的回归,也不只是情怀,而是城市对自身功能的一次修补。年轻人重新走进菜市场,不是在怀念过去,而是在为未来保留一种可能,一种不完全被系统接管的生活——至少一日三餐,想吃什么,由我自己决定。
南方网、粤学习评论员 曹晓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