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的“ADHD风”还没吹完,网友又发现自己的情绪失控问题原来都是“前额叶罢工”导致的。一些原本属于专业医学领域的概念,正迅速被拉入网络日常表达中。在很多人还没搞明白前额叶到底在哪时,它已经成为拖延、分心、情绪失控的通用解释。而ADHD(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也不再只是一个需要严肃评估的病症,逐渐演变成了一种可以被分享、被展示的身份标签。“确诊网红病”,在某种语境下,甚至成了一种时尚。

网友疯传的前额叶梗图。图源:36氪
在短视频平台和社交媒体上,一套高度标准化的表达话术正在形成:“三个表现说明你可能是ADHD”“如果你也这样,说明你的前额叶在罢工”。几条症状对照、一段情绪共鸣,就能完成一次“轻量级确诊”。在评论区,人们迅速对号入座,“我也是”“终于找到组织了”之类的表达成为高频回复。更有不少自媒体博主以“自曝患有ADHD”“我的前额叶损伤已经无法挽回了”等话题作为吸引眼球的“卖点”,分享学习、工作、情绪管理的经验,这类内容往往更容易获得认同与传播。
这种“自我确诊”的流行,并非凭空出现。与其说这是“装病”,不如说是人们在为自身行为寻找一种更容易被理解的语言。长期以来,诸如注意力涣散、效率低下、情绪波动等问题,往往被归结为“不努力”“不自律”,而当“前额叶功能”“ADHD”等概念进入公共视野后,一种新的解释路径被打开——从“我不够好”转向“我只是生病了”。这种从道德批判到医学解释的转变,减轻了个体的自责,也让一些原本难以启齿的心理困境得以被看见。
与此同时,“网红病”的流行也在不断压缩这种解释的边界。当医学知识进入流量池,它首先失去的正是严谨性本身。复杂的临床诊断被简化为几条“对照自测清单”,“前额叶”被泛化理解为“自控力”,“ADHD”被视同“拖延与分心”。专业的医学概念被普及的同时,也被不断稀释。
更深层的变化在于,精神疾病的确诊,从医学诊断转变成一种身份标签。这种标签可以提供解释,也提供合理性与归属感。在一个愈发碎片化、个体化的时代,这种标签甚至成为新的“社交货币”,它可以被展示、被识别,也可以迅速帮助人们完成自我归类。某种意义上,这构成了一种耐人寻味的反差——在崇尚多元与去标签化的今天,人们反而更为主动且迫切地为自己认领标签,以确认自我位置。
然而,当越来越多的“正常”状态被纳入“疾病叙事”,真正的边界变得模糊。一方面,精神与心理问题确实在被更多人关注,表达与求助的门槛正在降低;另一方面,这种“被看见”也时刻伴随着“被误读”,日常情绪被过度病理化、个体差异被简单武断归类的现象也愈发常见。而真正需要专业干预的患者,反而可能在这种泛化的“确诊”中被淹没。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自我确诊”的亚文化也在无形中改变着人们对疾病本身的态度。无论是轻率地给自己贴标签,还是据此“审判”他人,本质上都是对疾病的娱乐化和消解。
因此,我们有必要在“被看见”与“被误读”之间,重新划出一条边界。借助医学语言认识自我并无不可,但对于自我情绪和行为的理解,并不意味着可以代替专业评估与干预,医学标签不应被当成随意佩戴的“时尚挂件”。或许比起反复通过贴标签以实现自我认同,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人们如此迫切地需要一个解释自己的答案。
南方网、粤学习评论员 曹晓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