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样的感受——现在想真正“下班”，好像越来越难了。

　　手机一响，多半是工作消息；周末、假期想好好放松，也可能突然被工作“召唤”；人虽然离开工位，身心却始终被困在上班的节奏里。“随时在线”成了常态，“不被打扰”反而成了例外，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内卷”。

　　在这一背景下，“离线休息权”“隐形加班”等话题，在今年全国两会期间迅速升温，成为多位代表委员关注的焦点，并引发诸多共鸣与讨论。

　　图源：新华社

　　“内卷”这个词，源自人类学领域，描述的是一种“向内收缩、反复消耗”的状态。放在今天的社会中，它往往表现为一种低质量的竞争：不断加码投入大量的精力和资源，却没有带来效率的提升，反而让整体变得更紧张、更疲惫。

　　用经济学的通俗说法，这就是一种“剧场效应”：剧场里前排的人为了看得更清而站起来，后排的人也不得不站起来，最后大家都站着看戏，不仅没看得更清楚，反而更累了。

　　从政策视角看，通常将企业与市场层面的低价竞争、重复投入与盲目扩张，视作“内卷式”竞争的典型表现。近年来，在平台经济、新消费、制造业等多领域，这类“内卷式”乱象频发。以过去一年硝烟弥漫的“外卖大战”为例。补贴、满减、低价，看似让消费者获得了实惠，但把时间拉长，就会发现，价格不断被压低，成本却不会消失，只会在不同环节之间转移。

　　平台在价格战中消耗了大量社会资源，造成巨大浪费。商家利润被压缩，配送链条承受更大压力，最终影响的，是服务质量，更是从业者的劳动强度。更重要的是，低价竞争只在一时，消费者终究要为“低价红利”买单。所谓“薅羊毛”，从来不会没有代价，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正因如此，针对平台补贴大战和低价无序竞争，监管部门已多次约谈相关平台，要求规范补贴信息披露、保障商家自主经营，推动竞争回归理性。

　　从这个角度看，“内卷式”竞争像是一根不断收紧的绳索，企业之间看似在竞争，实则是以牺牲行业长期发展为代价的内耗。当然，这根收紧的绳索不会只停在企业之间。竞争压力会沿着成本链条不断向下传导，最终落到人身上。企业压成本，往往先压人力；行业越卷，工作越会“加码”；竞争越激烈，越容易把压力转化到员工更高强度的工作节奏上。

　　人们对“内卷”的感知，往往来自那些具体而细微的日常时刻——下班后的工作消息、难以启齿的请假申请、被不断压缩的休息时间等。这两种“内卷”，其实并不割裂。企业端的“内卷”，往往会转化为劳动者端的压力；市场上的无序竞争，最终会体现在个体的时间与精力消耗上。

　　过去我们抵制“996”，反对显性的工时压榨，如今数字化、平台化让这种对休息权的侵占变得更加隐蔽。即时通讯工具模糊了上下班边界，“隐形加班”愈发普遍，“24小时待命”更让员工难以请假、羞于请假。

　　技术本应提高效率，但在某些场景下，却反而延长了劳动时间，模糊了工作与生活的界限，持续侵蚀着劳动者的身心健康。这也是为什么，对于“离线休息权”的呼吁会引发广泛共鸣。因为人们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内卷”真正卷掉的，往往不只是价格、利润和效率，更是人的时间、生活质量，以及对未来的信心。

　　2024年7月，习近平总书记主持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会议首次提出要强化行业自律，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同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将表述升级为“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并明确要求规范地方政府和企业行为。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也延续了这一提法。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中，表述进一步升级为“深入整治‘内卷式’竞争”。从“防止”到“综合整治”再到“深入整治”，政策表述的逐步升级，恰恰对应着“内卷”乱象从苗头显现到深入治理的现实需求，标志着我们对“内卷式”竞争的治理逐步进入深水区。

　　当竞争越来越依赖价格和消耗，当工作越来越依赖时间和强度，看似每个人都在努力，整体却未必在变好，反而可能陷入一种集体性的疲惫。这也正是“内卷”被视为一种“社会病”的原因所在。从这个意义上看，整治“内卷式”竞争和保障劳动者休息权，本质上是在回应同一个问题：如何把被竞争逻辑挤占的时间，重新还给人。

　　前者，是在市场层面给竞争划边界，防止低水平重复和无序消耗；后者，是在个体层面给劳动划边界，防止工作无限侵入生活。一个作用于企业，一个作用于个人，但本质都是在纠正同一种失衡，即需要“靠不断加码来维持运转”的发展方式和社会氛围。

　　不过，“反内卷”并不意味着否定竞争，也不是鼓励“躺平”。竞争本身，是推动效率提升和技术进步的重要动力；劳动本身，也是创造价值的基础。问题的关键在于，竞争是否仍然围绕效率和创新展开，劳动是否仍然在合理边界内进行。

　　“反内卷”所指向的，既是对竞争方式的调整，更是对发展中“人”的位置的重新确认。只有让竞争回到规则之内、价值之上，让劳动回到边界之内、尊严之中，“反内卷”，才不只是一个口号，而是一种更加可持续的选择。

　　南方网、粤学习评论员 曹晓静